第746章 他是毒發而亡
帳內霎時一片死寂。
周濤手中的木闆「哐當」落地,他瞪著已然斃命的俘虜,臉上血色盡褪,滿是驚愕與懊悔。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幾下,竟直接斷了這最重要的活口。
夜雲州面色陡然一沉,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周濤慘白的臉,又落在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上。
營帳內的氣氛瞬間凝滯如鐵,隻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爆裂的噼啪聲,襯得四周愈發寂靜。
人,死了。
關鍵線索的源頭,在他和周濤眼前,以這樣一種極不恰當的方式,斷了。
而且,是死在負責此地防務、本就有管轄之責的守備官周濤的手裡。
「周守備。」夜雲州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透著寒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太心急了。」
周濤如夢初醒,巨大的恐慌和自責湧上心頭。
他惶恐地抱拳躬身:「夜將軍恕罪!我,我一時激憤,隻想著懲治這惡賊,問出實情,下手失了分寸,絕非有意滅口啊!我願領任何責罰。」
他深知,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是刑訊失當,往大了說,在涉及外邦陰謀的敏感要案中,親手打死唯一知情的重要俘虜,這「殺人滅口」、「掩蓋真相」的嫌疑,恐怕是跳進黃河也難洗清了。
夜雲州緩步走到屍體旁,蹲下身子,親自仔細查驗。
頸骨有異常彎折,顱側有緻命淤傷,確系遭受重擊。
但就在他欲起身時,火光掠過屍體的面部,一點異樣攫住了他的目光。
他凝神細看,隻見那疤臉頭目微微張開的嘴唇內側,竟泛著一種極不自然的青黑之色。
夜雲州眼神一凜,用指尖謹慎地撥開那人的嘴唇,借著火光仔細觀察,那黑色並非污垢,而是從口腔內部透出的淤毒之色。
他迅速掰開屍體的嘴,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覺的苦澀氣味混雜著血腥味逸散出來。
不是單純的外傷緻死。
夜雲州的心猛地一沉。
他起身,面色凝重地掃過周濤驚惶的臉,又看向地上那具看似死於刑杖、實則口含劇毒的屍體。
「此人並非完全死於你的闆下。」夜雲州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凜冽。
「他唇齒髮黑,口有苦毒餘味,是事先服了毒。即便你不打他,他恐怕也活不過一時三刻。」
周濤如遭雷擊,瞪大眼睛:「服毒?他……他何時服的毒?被俘後搜身嚴密,他如何藏毒?」
這正是夜雲州心中的疑雲。一個流寇頭目,被俘時竟能藏匿劇毒,並在審訊關鍵時刻悄然服下,借周濤的責打掩蓋毒發跡象,造成「刑訊緻死」的假象。
這需要何等決絕的心志和精細的安排?
「搜身未必能搜盡齒縫、髮髻、衣領夾層。」夜雲州緩緩道,目光銳利如鷹。
「但他選擇在此時此地,用這種方式死在我們面前,尤其是死在你這臨州守備的刑訊之下,就絕非尋常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沉:「一個普通的流寇,會有這般死士般的決絕,甘願自戕?而且,死前供詞真假難辨,還把殺人滅口的嫌疑引到你身上。周守備,你想想,這是一般流寇能做到的嗎?」
周濤冷汗瞬間濕透後背,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之前隻懊惱自己失手,此刻才驚覺,自己可能一腳踩進了別人精心設計的陷阱。
「夜將軍,您的意思是,他,他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流寇頭目?他的死,是為了陷害我,攪亂局勢,甚至是為了讓我們相信那條樹洞線索,引我們入彀?」
「兩種可能。」夜雲州站起身,走回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其一,他確是沙國操控的棋子,任務包括必要時滅口並製造混亂。其二……」
他目光幽深,「他或許本就是更深層的一枚棋子,用來測試我們的反應,離間你我,並將我們的注意力引向那個樹洞——那裡可能確有交接,但也可能埋伏著更大的殺機。」
帳內諸將聞言,無不色變。
趙副將眉頭緊鎖,嶽大勇也握緊了拳頭。
夜雲州深吸一口氣,走到帳中懸挂的臨州地域圖前,凝視著西側山林,眼神銳利如刀。
「計劃需變,但核心不變。」他果斷下令。
「其一,屍體秘密處理,但其服毒跡象,需由我心腹仵作暗中詳細驗看,記錄在秘檔。對外口徑不變,仍稱其傷重不治。周守備,你的請罪文書及停職自請照舊,此事表面文章必須做足,麻痹可能窺探的眼睛。」
「其二,樹洞監視計劃照常進行,甚至要更周密、更隱蔽。趙副將,你挑選的人,不僅要擅長潛伏,更要機警,能分辨陷阱與真實。監視範圍擴大,不僅看樹洞,更要留意樹洞周邊是否有異常布置、二次埋伏。我要知道,來的是取錢人,還是伏擊者。」
「其三,嶽將軍,對其他落網賊寇的審訊要加快,但方式要變。重點追查此疤臉頭目的真實來歷、平日與何人接觸密切、有何特殊習慣。他絕不是普通農戶出身。同時,暗中排查軍中、乃至臨州府衙內,近日有無異常人事變動、有無人與外界有可疑接觸。此人所服之毒絕非尋常,來源需要徹查。」
「其四,」夜雲州看向周濤,語氣稍緩但依舊嚴厲,「周守備,你既已停職,便不必再公開露面。你換上便裝,持我手令,秘密查訪臨州城內外的藥材鋪、江湖郎中、乃至黑市,查訪近期有無購買或出現特定劇毒之物。尤其是能入口即藏、延遲發作的毒藥。注意隱蔽。」
他環視眾人:「對手比我們預想的更狡猾、更狠辣。他們不惜用一條可能是頭目的性命來布局,所圖必然極大。臨州這塊地,水很深。從現在起,所有人行事,需多想三步,多看兩眼。疤臉頭目之死,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局棋的開始。我們要將計就計,看看這潭渾水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謹遵將軍令!」眾人凜然應命,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肅殺。
周濤重重抱拳,眼中已無慌亂,隻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靜:「我一定將功折罪,揪出這毒藥來源!」
眾人領命而去。
帳內重歸寂靜。
夜雲州獨自立於地圖前,指尖再次點在那樹洞的位置,卻彷彿透過圖紙,看到了更深處翻湧的暗流。
「服毒自盡,嫁禍守備……沙國諜子?還是……這臨州本土,另有鬼魅?」他低聲自語,帳外夜風呼嘯,如同無形的爪牙,正悄悄收攏。
距離初一,還有四天。
這四天,註定不會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