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瀕臨絕境
寒風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穿透林淺月單薄的衣衫,紮進她的骨頭縫裡。
她蜷縮在陸家牆外一個背風的角落,身體早已失去了知覺,隻有心臟還在絕望地、一下下地跳動。
門內曾經屬於她的一切溫暖,如今都隔著薄薄的一扇木闆,卻遙遠得如同隔世。
盈姐兒細弱的哭聲早已停止,靈兒的軟語和陸皓的低喃也聽不見了,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她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天,快亮了。
但那熹微的晨光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徹底的絕望——她將無所遁形地暴露在這片苦寒之地的白日之下,像一個被剝光了所有偽裝和依靠的乞丐。
「我不能死在這裡……」一個微弱卻執拗的念頭在她幾乎凍僵的腦海裡響起。
「我不能如了他們的願……」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屈辱和怨恨。
她用盡全身力氣,用凍得青紫的雙手支撐著身體,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每動一下,關節都像生了銹一樣發出僵硬的響。
林淺月想著要儘快離開這裡,找一個能暫時躲避風寒的地方,哪怕隻是一個廢棄的窩棚,一堆可以蜷縮的乾草。
她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踉踉蹌蹌地離開了陸家,像一縷遊魂,重新融入寧古塔灰暗的黎明。
她專挑最僻靜的小路走,不想讓熟人看到她落魄的模樣。
那些早起拾柴、或是去上工的人,看到她這副失魂落魄、衣著單薄的模樣,有的投來憐憫的一瞥,更多的則是漠然和習以為常。
在寧古塔,苦難是最不稀奇的東西。
終於,在靠近流放營邊緣的地方,她找到了一個半塌的、似乎曾被用來存放雜物的土坯房。
屋頂塌了一半,門窗早已不知去向,裡面堆滿了積雪和枯枝敗葉,散發著黴爛和牲畜糞便的氣味。
但對此時的林淺月來說,這裡已是天堂。
至少,那殘存的牆壁能擋住一部分要命的寒風。
她瑟縮著爬了進去,找了個相對乾燥的角落,把那個小小的包袱抱在懷裡,試圖汲取一點點可憐的暖意。
飢餓和寒冷像兩條毒蛇,啃噬著她的意志和身體。她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迷迷糊糊中,往事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晃動。
京城林府的錦衣玉食,初到寧古塔時的得意忘形;對林青青擁有一切的嫉恨;爬顧斌床時的孤注一擲;算計柳如煙時的狠毒快意……最
後,定格在陸皓摟著靈兒那冷漠的眼神,和那扇在她面前重重關上的門。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她無聲地嘶吼,淚水剛湧出眼眶就幾乎要結冰。
「我本該是京城裡受人尊敬的官家小姐,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是林青青,是柳如煙,是她們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是她們把她逼到了絕境。
陸皓,那個忘恩負義的男人。
還有靈兒,那個背主求榮的賤婢。
他們統統不得好死。
怨恨如同毒草,在她心中瘋狂滋長,暫時驅散了一些寒意。
對,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那些害她的人豈不是更要拍手稱快?
她要想辦法活下去,隻要活著,就還有機會……
可是,怎麼活?
身上隻剩下幾兩碎銀,舉目無親,在這天寒地凍的寧古塔,她一個弱女子,能做什麼?
去乞討嗎?她拉不下那個臉。
去做工嗎?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再去求林青青?想到秦毅那冰冷的眼神和林青青最後的決絕,她知道絕無可能。
回陸家?那更是自取其辱。
絕望再次如同冰水般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由遠及近,似乎有人朝著這個破屋子來了。林淺月心中一驚,猛地蜷縮起身子,屏住呼吸,將自己更深地藏匿在陰影裡。
「媽的,這鬼天氣,真是凍死個人!」一個粗嘎的男聲抱怨道。
「行了,快找找有沒有能燒的柴火,湊合著把這點東西熱熱吃了。」另一個聲音說道。
聽起來像是兩個同樣落魄的流人。林淺月稍微鬆了口氣,但依舊不敢動彈。
那兩人在破屋裡翻撿了一會兒,點燃了一小堆枯枝,微弱的火光跳躍起來,帶來一絲暖意,也映亮了他們的臉——是兩個面容憔悴、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
其中一人忽然吸了吸鼻子,疑惑道:「咦?怎麼有股……香味?」他說著,目光狐疑地轉向林淺月藏身的角落。
林淺月心中猛地一沉。她身上哪裡還有什麼香味,早被汗漬和污垢掩蓋了。但或許是她曾經用過的、殘留在包袱或衣物上的一絲微弱氣息,在這污濁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
另一人也看了過來,昏暗的光線下,他們看到了蜷縮在角落裡的林淺月。雖然她此刻狼狽不堪,但那依稀可見的清秀輪廓,與尋常流放婦人的粗糙截然不同。
兩人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同類落魄者的眼神,而是帶上了一種打量獵物的、毫不掩飾的貪婪和佔用。
「喲,這兒還藏著個小娘子呢?」先前那個粗嘎聲音的男人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慢慢走了過來。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多冷啊,過來跟哥哥們一起烤烤火唄?」
林淺月嚇得魂飛魄散,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她拚命往後縮,但身後是冰冷的土牆,無處可退。
「我……你們別過來!」她聲音顫抖,試圖拿出往日的氣勢,卻隻顯得更加虛弱可憐。
「怕什麼?」另一個男人也圍了過來,臉上帶著猥瑣的笑。
「小娘子,在這寧古塔,活命最重要。你陪我們哥倆樂呵樂呵,我們分你點兒吃的,怎麼樣?」
那粗嘎聲音的男人已經伸手朝她抓來。
林淺月尖叫一聲,下意識地用手裡的包袱去擋。
「刺啦——」
包袱被扯開,裡面幾件舊衣服散落一地,一個小小的、堅硬的物件從衣服裡滾了出來,落在火堆旁的光亮處。
那是一支雖然陳舊,但明顯是金質的、做工精巧的發簪。
那是她當初出嫁的時候,戴在頭上的。
兩個男人的目光瞬間被那支金簪吸引了。
「嘿!還有這好東西!」粗嘎聲音的男人眼睛一亮。
立刻放棄了林淺月,彎腰去撿那支簪子。
林淺月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撲了過去:「還給我!那是我的!」
這是她最後一點兒值錢的東西,是她用來換取食物或一線生機的最後資本。
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死死抓住那個男人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
「滾開!臭娘們!」男人吃痛,怒罵一聲,用力將她甩開。
林淺月重重地摔在地上,額頭磕在一塊石頭上,眼前一陣發黑,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流了下來。
她看著那個男人將金簪揣進懷裡,看著另一個男人開始撿拾她散落在地上的、僅有的幾件破舊衣物,看著那堆微弱的、卻象徵著一點點溫暖的篝火……
她什麼都沒有了。
連最後一點掙紮的力氣,似乎也隨著額頭上流下的溫熱,一點點消散在寧古塔冰冷徹骨的空氣中。
兩個男人拿著她的金簪和衣物,嬉笑著揚長而去,甚至踢散了那堆篝火。
破屋裡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比之前更冷,更令人絕望。
林淺月躺在冰冷的地上,額頭的傷口流著血,身體的熱量正在飛速流逝。
她望著屋頂破洞外那方灰藍色的、冷漠的天空,眼睛裡最後一點兒光亮,也黯淡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