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苦命的周芸娘
巴戎辦事向來雷厲風行,很快派了可信的下屬去查訪,將周芸娘的住址告知林青青。
暮色四合時,林青青一個人走進了城外的柳樹衚衕。
巷子窄,兩側是低矮的土牆,牆頭長著幾株雜草,在晚風裡瑟瑟地抖。
門前有棵老槐樹樹榦歪斜著,半邊已經空了,卻還長出幾片新葉。
兩間土坯房就在槐樹後面。
門闆是舊的,漆早就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但門前掃得很乾凈,林青青擡手叩門。
裡頭靜了一息,然後有細碎的腳步聲響起。
門開了一道縫。
昏黃的油燈光從縫隙裡漏出來,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清秀,膚色有些蒼白,頭髮挽得整整齊齊,隻插著一根桃木簪子。
她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裳,洗得發白了,卻乾乾淨淨,沒有一處褶皺。
那女子看見門外是個陌生女子,微微怔了一下,詫異地問道:「你找誰?」
林青青笑了笑,柔聲說道:「這位姑娘,我路過此處,口渴得緊,想討碗水喝。不知方不方便?」
那女子上下打量她幾眼。
林青青今日刻意穿得素凈,靛青鬥篷半舊不新,發間也隻簪了一根尋常的素簪。
看上去,倒有幾分風塵僕僕的模樣。
那女子側開身子,溫和地點點頭:「進來吧。」
堂屋不大,陳設簡陋——一張方桌,兩條長凳,牆角堆著幾件舊物。
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方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邊角壓得整整齊齊,上頭放著一隻粗陶碗,碗裡養著幾枝野花。
那女子去竈下倒了碗水,端過來,放在林青青面前。
林青青道了謝,捧起碗,喝了幾口。
那女子在她對面坐下,垂著眼,也不說話。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著,照得兩個人影在牆上晃動。
林青青放下碗,四下裡看了看,稱讚一句:「這屋子收拾得真乾淨,看著就舒服。」
那女子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簾。
「我娘家姓林,夫家姓夜。你叫我青青姐就好,我今日是來城西尋個親戚,不想走岔了路。叨擾姑娘了。」林青青向她道謝。
那女子輕輕搖了搖頭,「一碗水而已,不算叨擾。」
她的聲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帶著一點書卷氣,不像尋常市井女子。
林青青心裡有數了。
「姑娘怎麼稱呼?」
那女子咬了咬唇,低聲說:「我姓周,閨名芸娘。」
林青青環顧四周,輕聲問:「周姑娘一個人住?家裡長輩呢?」
周芸娘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油燈的火苗靜靜燃著,照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酸楚。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母親去得早,我七歲那年就沒了娘。父親是私塾先生,帶著我過日子,教我識字念書。去年秋天……」
她頓住。
林青青看見她的手指蜷了蜷,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去年秋天,父親病了一場。家裡的東西一樣一樣賣了,請大夫,抓藥,熬了兩個月,還是沒能留住他。」
「姑娘節哀順變,日子總會好起來的。」林青青安慰她。
周芸娘卻掉下淚來:「怎麼會好起來呢?後事辦完,欠了十兩銀子的債。債主隔幾日就上門一趟。頭一回說連本帶利十一兩,第二回成了十五兩。前些日子來,說是三十兩了。」
「他說,我要是拿不出銀子,就嫁給他兒子,抵這筆債。他那兒子,卻是個癡傻的。」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向親戚朋友告借一些,度過眼下的難關,日後找個營生,慢慢還賬不行嗎?」林青青給她出了個主意。
周芸娘苦笑一聲:「不瞞青青姐,我想過的。父親剛走那會兒,我厚著臉皮去求過幾家親戚幫扶我一下。」
她的聲音低下去。
「我堂兄就住在隔壁巷子,小時候父親教他念過書,我想著好歹有份情分在。可我剛開口,堂嫂就哭了窮,說家裡也揭不開鍋。堂兄站在一旁,連句話都沒替我說。」
「後來我才知道,他惦記的是這房子。父親留下的兩間土坯房,雖然破,到底是個落腳的地方。他隻盼著我早點嫁出去——嫁給誰都行——這房子就歸了他了。」
周芸娘擡起頭,眼底的淚已經幹了,隻剩下一點兒悲苦。
「別的親戚,要麼躲著不見,要麼見了面就勸我——劉三那兒子雖然癡傻,好歹家裡有些產業,嫁過去有口飯吃,不要太挑剔了。好像我這輩子,就隻配那樣的男人了。」
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可我不怨他們。這世道,誰都不容易。各有各的日子要過,憑什麼要人家管我一個孤女的死活?」
林青青靜靜看著她。
油燈的光映在周芸娘臉上,照出她清秀的輪廓,也照出她眼底那層薄薄的灰——那不是絕望,是比絕望更讓人心疼的東西。
是認命。
是把自己當成一片落葉,風往哪兒吹,就往哪兒落。
林青青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也曾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深淵,往後一步是絕路。
沒有人伸出手,她就自己咬牙撐著,一步一步走出來。
可眼前這個姑娘,比她當年還要單薄。
林青青放下手裡的碗,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周姑娘,我與你今日見面,也算是緣分。或許,我可以幫你。」
周芸娘擡起眼看她,有些不解。
林青青從袖中摸出幾張銀票來,她數了數,遞了過去。
周芸娘愣住了。
「青青姐,這是……」
「三十兩銀票。」林青青說,「夠你還債的。」
周芸娘的眼眶紅了。
她拚命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可那層薄薄的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在裂開。
「可我……我們萍水相逢,我不能平白受你的大恩。」
林青青擺了擺手:「這是我借給你的,你日後慢慢還給我就行了。銀子你收著。債主再上門,就還給他。總不能因為幾十兩銀子,就耽誤了自己的一生。」
周芸娘捂著嘴哭了起來:「可是,我已經把自己給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