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番外 這是你們的少夫人
他走到馬車跟前,伸出手來。
柳如煙看著那隻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葯鋤和銀針磨出來的。、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由他扶著,穩穩地走下了馬車。
少年們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看,有好奇的,有驚訝的,還有幾個年紀大些的,似乎猜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秦毅握著她的手,轉向那群少年,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是你們的少夫人。」
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群少年像是炸開了鍋。
「少夫人?!」
「少谷主成親了!」
「天哪!少夫人好漂亮!」
「少谷主您什麼時候成的親?這可是神農谷的大喜事!」
「少夫人好!少夫人好!」長卿擠到最前面,仰著臉看著柳如煙,眼睛亮晶晶的。
「少夫人,您是從哪裡來的?您會一直住在谷裡嗎?您會跟少谷主一起教我們認藥材嗎?」
柳如煙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招架不住,正要開口,秦毅已經先一步說話了。
「一個一個來。」他的語氣淡淡的,但眼底有笑意。
「少夫人剛從寧古塔回來,趕了很久的路,讓她好好休息吧!日後,有很多相處的時間呢!」
少年們雖然不甘心,但還是乖乖地讓開了一條路。
隻是那一雙雙眼睛,還是牢牢地粘在柳如煙身上,像一群看到了新奇事物的小麻雀,想看又不敢太明目張膽地看。
秦毅牽著柳如煙的手,沿著葯圃中間的石闆路往前走。
身後跟著那一大群少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像是一群春天的燕子。
「少谷主,您這次回來還走嗎?」
「少谷主,老谷主什麼時候回來?他知道您成親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少谷主,您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把您教我的那些方子都背熟了,您考考我吧!」
秦毅一邊走一邊應著,偶爾停下來,指著路邊的葯圃問幾句:
「這片柴胡是誰管的?」
「金銀花的長勢怎麼比之前差了?」
「丹參的地塊是不是該輪作了?」
少年們搶著回答,答對了的挺起胸膛滿臉得意,答錯了的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旁邊的人就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團。
柳如煙走在秦毅身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她想起秦毅曾經跟她說過,他沒有師兄弟,從小到大,身邊就是這些葯童。
名義上,他們是他的葯童,替他打理葯圃、炮製藥材。
實際上,他是他們的師兄,也是他們的師父。
谷主是個灑脫的人,把秦毅帶大之後,就雲遊四海去了。
是秦毅教他們認葯、採藥、製藥,他和這些孩子有著深厚的情誼。
「他們就像我的弟弟。」秦毅曾經這樣說過,「每一個都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
現在,柳如煙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那些少年看秦毅的眼神,不是下人看主子的那種恭順和畏懼,而是弟弟看兄長的那種親昵和依賴——甚至還有一點點崇拜。
而秦毅看他們的眼神,也遠不是少谷主看葯童的那種疏淡,而是一種近乎於家人的溫柔。
石闆路的盡頭,是一座青磚黛瓦的院落。
院牆不高,爬滿了淩霄花,橙紅色的花朵在夕陽下開得正盛,像是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院門敞開著,裡面是一個寬敞的院子,院子裡擺滿了晾曬藥材的竹匾,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葯香。
秦毅在院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跟了一路的少年,目光從他們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柳如煙身上。
「都回去吧!」他說,「明天一早,帶你們少夫人去谷裡轉轉。」
少年們應了一聲,卻沒有人動。
他們站在那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
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最大的少年——看起來有十七八歲,眉目清秀,像是這群孩子裡的頭兒——上前一步,有些遲疑地開了口:「少谷主,老谷主他……什麼時候回來?」
秦毅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少年連忙補充道:「老谷主走的時候說,我還小,算起來我已經有四年沒見過他老人家了。」
秦毅:「……」
是啊,師父上次回來,帶了小師妹。
然後,把人丟給他了,又不知所蹤了。
可能是養孩子太累了,把他養大了,師父就像一隻渴望自由的鳥,無牽無掛地飛走了。
柳如煙注意到,秦毅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但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平靜得像神農谷最深處的潭水。
「我知道了。」他說,「師父的性子你們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閑不住,走到哪裡都是治病救人。他這個人比我還貪玩兒。」
說到最後,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眼底卻有一絲極淡的落寞。
少年們互相看了看,終於乖乖地行了禮,三三兩兩地散了。
他們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消失在了暮色中。
長卿——那個剛剛得了新名字的小男孩——跑出去幾步,又折了回來,仰著臉看著秦毅,認認真真地說:「少谷主,我不認識老谷主。但是您回來了,我就高興了。」
說完,他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轉身跑了,青色的小身影很快消失在葯圃的拐角處。
院門口安靜了下來。
秦毅站在那裡,望著那群少年遠去的方向,許久沒有說話。
柳如煙靜靜地站在他身邊,手被他握在掌心裡,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溫度。
過了很久,秦毅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師父把那些孩子交給了我。」他說,聲音很低,「然後自己跑了,他就想讓我知道養孩子的苦。」
柳如煙聽出了他語氣裡的東西——不是埋怨,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又愛又無奈的情感。
就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的信,盼了很久的人,明明知道那個人不會按約定的時間回來,卻還是忍不住每天都朝路口張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