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番外 回到神農谷
馬車穿過那片荷塘,又經過幾處村落,漸漸地,路兩旁的景緻變得不同起來。
荷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山丘。
山上山下,層層疊疊的綠意撲面而來,卻不是那種野生的、雜亂無章的綠。
而是被精心打理過的:片一片的草藥田,整整齊齊地鋪在山坡上,像是誰用綠色的絲線在大地上綉出了一幅巨大的織錦。
柳如煙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她是綉娘出身,最懂得顏色的細微差別。
此刻映入眼簾的,是她的絲線都調不出的層次。
近處的葯田是嫩生生的翠綠,那是剛剛抽芽的薄荷和柴胡。
稍遠一些的是沉鬱的墨綠,大約是生長了好幾年的黃精和玉竹。
再往遠處,山坡頂上有一片耀眼的金黃,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像是一匹金色的緞子鋪在了山頭上。
「那是金花葵。」秦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她很少聽到的得意。
「師父花了十幾年才培育出來的,整個天下隻有神農谷有。」
柳如煙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正望著那片金黃,眼睛裡映著落日的光,亮得像兩顆琥珀。
「這些都是你種的?」
「現如今有有一部分是。」他說,語氣淡淡的,但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神農谷有今天的規模,是歷代祖師的功勞。我小時候,師父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育苗、移栽、澆水、施肥,我跟在他後面,幫不上什麼忙,就知道搗亂。」
他很少說小時候的事。柳如煙靜靜地聽著,沒有插嘴。
「有一回我貪玩,把他剛育好的金花葵苗拔了好幾棵,拿去喂兔子。」秦毅的聲音低了下去。
「師父看見了,沒罵我,隻是蹲下來跟我說:毅兒,這花將來有大用,能救很多人。你拔了它,那些人就沒救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那時候才四五歲,聽不懂大道理,但是,卻記住了人命關天四個字。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拔過一棵葯苗。」
馬車拐進了一條青石闆鋪成的小路,路兩旁種滿了香樟樹,樹冠在空中交握,搭成了一條長長的綠色隧道。
夕陽的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荷塘的清香,而是一種濃郁的、複雜的草木氣息,苦中帶甘,澀中回甜。
像是一鍋熬了幾十年的老葯湯,醇厚得讓人想深深地吸一口就不肯再吐出來。
柳如煙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那氣息從鼻腔一直鑽進了肺腑深處,整個人都變得通透了起來。
「是我想念的味道」秦毅舒心地笑了。
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柳如煙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隻見小路盡頭,兩座青山對峙如門,中間一條溪流潺潺而出,溪水上架著一座石橋,橋頭立著一塊丈許高的青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大字——
神農谷。
那三個字筆力遒勁,鐵畫銀鉤,也許不是出自什麼書法大家的手筆,卻是很認真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柳如煙看得出來,因為有些筆畫的深淺並不均勻,轉角處也略顯生澀,但那股子認真勁兒,比任何書法家都不差。
「我們神農谷開山祖師親手刻下的」秦毅說,聲音忽然有些啞,「不是刻在石頭上,而是刻進了神農谷弟子的心裡。」
柳如煙看著那幾個大字,肅然起敬。
馬車緩緩駛過石橋,車輪碾過石闆的聲音在山谷裡回蕩,驚起了溪邊幾隻白鷺。
它們「撲稜稜」地飛起來,在夕陽的背景下畫出幾道優美的弧線,然後又落回了遠處,繼續悠閑地踱步。
過了橋,路忽然開闊起來。
兩邊是整整齊齊的葯圃,一畦一畦的,像棋盤一樣規整。
每一畦旁邊都插著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藥名——當歸、黃芪、黨參、白朮、茯苓、甘草……柳如煙認得的、不認得的,密密麻麻地排了一路,像是一本攤開在大地上的藥典。
葯圃之間,有溪水引過來做灌溉之用,清澈的水流沿著小小的溝渠緩緩流淌,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
水邊種著菖蒲和石菖蒲,綠油油的,長勢極好。
有幾隻蜻蜓停在菖蒲葉子上,翅膀在斜陽裡閃著光。
柳如煙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一陣喧鬧聲從遠處傳來。
「少谷主回來了——」
「少谷主回來了!」
那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在山谷裡久久回蕩著。
柳如煙探出頭去,隻見前方不遠處,一大群少年正朝著馬車的方向跑來。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青色短褐,衣襟上綉著一株小小的藥草圖案——那是神農谷的標記
。跑在最前面的幾個,已經氣喘籲籲地到了馬車跟前,一個個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少谷主!少谷主!」
秦毅掀開車簾,彎腰走了出來。
他沒有等車夫放好腳凳,直接就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間,那群少年已經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少谷主,您終於回來了!」
「我們都想您了!」
「您看,您走的時候讓我照看的那個葯圃,我一棵草都沒讓它死。」
「少谷主,我學會辨認一百種藥材了!」
「我學會了!我能背《本草經》前兩章了!」
少年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有的拽秦毅的袖子,有的拉他的手,還有一個小個子擠不進去,急得在原地直跳。
柳如煙坐在車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數了數,大約有二十多個孩子。
最大的不過十七八歲,已經有了少年人的挺拔身量,眉眼間卻還帶著稚氣。
最小的那個,站在人群最外面,看起來頂多十二三歲,瘦瘦小小的,臉上還掛著兩道泥印子,大概是剛從葯圃裡跑出來的。
秦毅被他們圍在中間,臉上的表情是柳如煙從未見過的。
不是平日裡那種清冷疏離的樣子,而是一種溫柔的、耐心的、帶著幾分兄長式的慈愛。
他伸出手,挨個摸了摸那些少年的頭,嘴裡念叨著:「長高了」「壯實了」「不錯,沒偷懶」。
那個最小的孩子終於擠了進來,仰著臉,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少谷主。」
秦毅低頭看他,蹲下身子,平視著他的眼睛,「你是新來的?」
小男孩點了點頭,眼圈忽然就紅了。
「我……我來了才一個多月的時候,您就離開了。他們說,您不回來了。」
「胡說。」秦毅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他伸手擦掉小男孩臉上的泥印子,又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叫什麼名字?」
「阿……阿草。」
「阿草,你以後叫長卿吧!那也是治病救人的藥材。」秦毅站起來,轉身朝馬車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阿草興奮地點點頭,他有了好聽的名字了。
「來,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