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生 都市言情 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不會穿

第837章 發喪

  初春的寧古塔,冬寒未褪,仍帶著料峭的鋒刃。

  凍土剛剛開始鬆軟,向陽的牆角卻已掙紮出幾簇怯生生的草芽。

  天空是渾濁的灰藍色,陽光稀薄,風從曠野捲來,已少了嚴冬的刺骨,卻依舊帶著不容忽視的寒意,刮過校場,揚起細微的塵土與尚未化盡的殘雪。

  校場東側,素白的靈棚突兀地矗立於這片初醒的土地上。

  白幡、帷幔、招魂幡……一切象徵死亡的純白,在尚未披綠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目而肅殺。

  風過時,層層白布翻湧如浪,發出獵獵的嗚咽,與棚內低沉嗚咽的胡笳、篳篥聲交織在一起。

  那樂聲並非全然的悲愴,反而透著一種獨屬於邊塞的、蒼涼悠遠的調子,彷彿在為亡者未能見到的春日而哀歌。

  靈棚中央,兩具黑漆棺木厚重沉滯,與周遭試圖萌動的生機格格不入。

  棺前靈位森然:「夜公雲州之靈位」、「林氏青青之靈位」。

  長明燈的火苗在穿棚而過的寒風裡不安地搖曳,香燭煙氣與焚燒紙錢的灰燼混合,氣味濃烈而沉悶,幾乎壓過了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凍土解凍的潮濕氣息。

  前來弔唁的人們,皆裹在厚重的素服裡。

  將領的甲胄寒光在白衣下隱現,士紳們的皮裘也未完全卸去。

  他們面色凝重,呵出的氣息在初春的冷空氣中凝成短暫的白霧,旋即消散。

  祭拜、拈香、鞠躬,動作因厚重的衣物而略顯遲緩。

  低語與嘆息聲壓抑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也怕洩露了這春日裡不該有的死寂。

  巴戎將軍立於靈前,穿著一身素衣,身軀依舊挺拔如松,臉龐的輪廓卻彷彿被無形的嚴寒凍住,越發的硬朗了。

  他鬢角的白霜與這初春的寒意相得益彰,緊抿的唇線透出鐵石般的剋制,唯有那雙赤紅如炭火、死死盯著棺木的眼睛,洩露出冰封之下近乎沸騰的痛苦。

  他上前敬香時,步伐穩如磐石,三鞠躬卻深重緩慢,彷彿每一次彎腰,都在對抗著將外甥與甥媳永遠壓入地底的重量。

  起身時,他喉結劇烈滾動,一聲低沉沙啞、如同受傷猛獸般的嗚咽從齒縫擠出:「……好孩子……姨父……帶你們回家……」

  話音未落,已猛地別過臉去,肩頭幾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

  顧晨立在靈前,一身白色喪服,更襯得他身姿如孤竹般清峭挺拔。

  隻是那挺拔之中,透著一股被無形重壓拗折的脆弱。

  他的臉色是一種剔透的、近乎冰雪的蒼白,彷彿所有的血色和生命力都隨著妹妹的逝去而抽離。

  陽光透過素白帷幔,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顫動的光暈,竟似玉雕微微生暈,也是哀恫凝結的寒霜。

  他的眼睛泛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緋紅,但這紅並不污濁,反而像雪地落梅,或是上好的宣紙上洇開了最凄艷的硃砂,愈發襯托出瞳仁的黑與空。

  淚水確實似乎流盡了,眼眶乾涸,唯餘一片被悲痛徹底洗禮後的、近乎虛無的澄澈與空洞。

  他凝視著林青青的靈位,目光沒有焦點,彷彿穿透了木質牌位,望向某個再也無法觸及的虛空。

  那眼神裡的哀傷,不再是洶湧的浪潮,而是深不見底的、凍結的寒潭,寂靜,卻足以吞噬所有觀者的心魂。

  他身形微微搖曳,如同風中殘燭最後那點堅定又飄忽的光。

  每一次隨著儀式動作,他的姿態都優雅而緩慢,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沉重與決絕。

  當司儀唱喏時,他會微微頷首,長而密的睫毛垂下,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道脆弱的陰影。

  擡起時,那空茫的目光再次落在棺木上,偶爾,修長如玉筍的手指會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一下,隨即被他用力蜷入掌心,指節綳得發白。

  他沒有發出嚎啕之聲,隻是在那令人窒息的哀樂間隙,會從喉間溢出一兩聲極低、極壓抑的抽息。

  如同冰面乍裂的細響,又像是精美瓷器內部蔓延開的、無可挽回的裂痕之音。

  這無聲的、凝固的悲痛,比他痛哭流涕更令人心碎,也更具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的美感。

  初春微寒的風拂過他額前幾縷散落的烏髮,拂過他素白孝服的寬大袖擺,彷彿情人的手,卻隻帶來更深的寒意。

  他站在那裡,不再是風流倜儻的紈絝世子爺,而是一個被命運殘忍剝離了至親的、孤絕的兄長。

  其哀慟之深重,其姿態之絕美,恰似一幅筆觸淋漓的悼亡圖卷。

  讓所有目睹之人,無論知不知情,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心中隻有嘆息與震撼。

  巴郎與巴寧侍立在側。

  巴郎年輕的臉龐緊繃,眼中燃燒著悲憤的火焰,卻也盈滿了水光。

  他扶刀的手背青筋隱現,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哀戚的人群與空曠的校場邊緣,將少將軍的警惕與痛失兄弟的哀傷融合無間。

  巴寧哭得幾乎昏厥,單薄的春衫外罩著孝服,在寒風裡微微發抖,更顯得楚楚可憐。

  她的哭聲不高,卻哀切入骨,是對「雲州弟弟」和「青青弟妹」最真摯的輓歌,引得許多女眷垂淚,用帕子拭面的窸窣聲不時響起。

  儀式在蒼涼的樂聲中推進。

  就在司儀高喊「奠酒——」,準備起靈前的剎那,巴戎夫人孟瓊華由兩名健婦攙扶著,顫巍巍走出靈棚。

  她面如金紙,眼神渙散,初春微光映照下,竟無一絲活氣。

  剛至轎前,她忽然身體一僵,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輕響,隨即軟軟向後倒去,雙目緊閉。

  「夫人!」

  巴戎猛地轉身,一個箭步上前接住妻子,觸手冰涼綿軟。

  他擡頭,臉上瞬間褪盡血色,急切地吩咐:「快!送回府!用暖轎!叫醫官速去!」

  聲音嘶啞破裂。

  預先安排的人手迅捷而不亂,將昏迷的孟瓊華小心移入暖轎,轎簾急落,迅速擡離了這片哀聲震天的場地。

  這雪上加霜的一幕,在初春尚寒的天氣裡,更顯凄慘可信,深深烙印在所有目擊者心中。

  「起靈——送殯——」司儀拖長的凄厲嗓音劃破空氣。

  棺木被擡起,緩緩移動。

  送葬的隊伍如同一條緩緩流動的白色冰河,沉默地湧向城門方向。

  初春的風捲起更多的紙錢灰燼,夾雜著未化的殘雪碎屑,紛紛揚揚,落在素服上,落在人們低垂的頭上肩上。

  巴戎走在最前,背影挺直卻孤峭,彷彿一尊移動的、悲傷的雪山。

  顧晨則被兩名侍衛攙扶著,腳步虛浮,嗚咽聲斷續飄散在風裡。

  天地間,萌動的生機與這人為的盛大死亡形成了尖銳而詭異的對比。

  遠處,某座背陰樓閣的窗隙後,高銘陰冷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支白色隊伍,尤其是隊伍前端那兩個被徹底擊垮的身影。

  他的嘴角,在陰影中緩緩扯動,形成一個無聲的、冰冷而暢快的笑容。

  春風料峭,卻吹不散他心中翻湧的惡毒。

  他,要開始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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