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突生異變
送葬的隊伍在哀樂與低泣中,如白色長龍般緩緩蠕動,剛行至城中較為開闊的十字街口,正準備轉向通往城西墓地的主道時,忽然前面的人停住了腳步。
二三十名騎士擋住了隊伍的去路,這些人皆作草原部落打扮,身穿翻毛皮襖,頭戴皮帽,面容粗獷,風塵僕僕。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面膛赤紅的中年漢子,他翻身下馬,動作帶著草原人特有的剽悍,卻並未顯露敵意。
反而用一種生硬卻誠懇的語調,朝著棺木方向,以手撫胸,深深鞠躬。
「尊敬的將軍,尊貴的世子,」那漢子擡頭,目光掃過巴戎和顧晨,最後落在林青青的棺木上,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悲戚。
「我們是烏倫部落的勇士,聽聞恩人林青青大夫不幸仙逝,我們代表部落特來送恩人最後一程。」
此言一出,送葬隊伍頓時起了微微的騷動。
許多人都隱約聽過,前不久烏倫部落爆發疫病,曾有一位女醫者施以援手,控制住了疫情,卻不知那竟是夜夫人林青青。
巴戎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悲痛依舊,卻閃過一絲身為統帥的警惕。
他尚未開口,那為首漢子已繼續道,聲音洪亮,「林大夫是我們烏倫部落的救命恩人,她帶來的神葯,驅散了帳篷裡的病魔,救活了我們的老人和孩子,她是天神派來的使者。按照我們烏倫的規矩,恩人離去,我們必須用最虔誠的心祭拜,護送她的靈魂回歸長生天。」
說著,他一揮手,身後那些人齊刷刷下馬,動作整齊劃一,再次撫胸躬身,姿態恭敬無比。
場面一時凝滯。
哀樂停了,隻剩下風聲和低語。
顧晨彷彿從深沉的悲痛中被稍稍拉回一絲神智,他緩緩轉過頭,用那雙空洞泛紅的眼睛望向這群不速之客。
半晌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微弱:「青青……她心善……」
隻說了這幾個字,便似耗盡了力氣,又轉回去盯著棺木,但那一閃而過的、對妹妹善舉的追憶與認可,卻落在了所有人眼中。
巴戎沉默片刻,目光如電,在這群人上掃過。
他們確實作部落打扮,舉止也帶著草原氣息,理由更是冠冕堂皇,於情於理,在如此悲痛的場合,斷然拒絕一群前來感恩送葬的人,不僅不近人情,更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猜疑和衝突。
「烏倫的兄弟們,」巴戎終於開口,聲音沉痛而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感謝你們還記得青青的善舉。她……是個好孩子。既然你們有此心意,便請上前祭拜吧!隻是,」他語氣微沉,「莫要驚擾了逝者安寧。」
「多謝將軍!」那為首漢子面露感激,連忙帶著兩名看似頭目的人,恭敬地上前。
他們從懷中取出潔白的哈達,還有牛角杯盛著的馬奶酒,按照簡化了的草原祭禮,在靈前肅立,低聲用胡語念誦了幾句,將哈達恭敬地置於棺前,又將馬奶酒緩緩灑在地上。
整個過程莊重而充滿敬意,看不出絲毫破綻。
祭拜完畢,那為首漢子再次請求:「將軍,請允許我們烏倫的勇士,護送恩人走完這最後一程。我們願走在隊伍最前面,為恩人的靈魂引路。」
巴戎與顧晨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幾乎無人察覺的眼神。
顧晨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巴戎心中明了,這很可能是高銘的試探,也可能是攪亂計劃的第一步,但此刻,必須入局。
「……準了。」巴戎點頭答應下來、
於是,這支送葬的隊伍變得更加龐大和奇特。
二十餘名剽悍的烏倫勇士騎著馬,默默地走在了白色隊伍的最前列,他們的沉默與肅穆,甚至比後面的送葬者更顯得沉重。
隊伍繼續前行,氣氛卻似乎比之前更加凝滯了。
那些烏倫人的存在,像是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激起了層層看不見的漣漪。
圍觀百姓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林青青的善行與烏倫部落的知恩圖報。
然而,就在隊伍行至一半,路過一段較為僻靜、兩側多是高牆的街巷時,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烏倫漢子,突然勒住馬匹,猛地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悲戚恭敬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憤怒與蠻橫的猙獰。
他用更大的、足以讓大半隊伍聽清的聲音,用生硬的官話吼道:「停下!全都停下!」
送葬隊伍猝不及防,一陣混亂。
哀樂再次中斷。
巴戎臉色一沉,邁步上前,怒道:「烏倫的朋友,你們這是何意?莫要驚擾亡靈。」
那漢子卻毫不畏懼,反而擡手指向巴戎,聲音如同炸雷:「巴戎將軍,我們烏倫人感激林大夫的救命之恩,但一碼歸一碼。我們的老族長巴圖魯意外死亡了,如今新任族長阿古拉又被扣押在寧古塔。我們烏倫部落不能沒有他。」
他目光如狼,掃過驚疑不定的送葬人群,最後死死釘在巴戎臉上:「巴戎將軍,今天我們烏倫人來送恩人,也是來要人的!你必須把我們的阿古拉族長交出來。否則……」
他猛地抽出了腰間的彎刀,他身後的那人也同時拔刀,刀鋒在初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否則,我們烏倫勇士的怒火,將燒毀一切虛情假意!我們就算血濺此地,也要找回我們的族長。」
送葬的隊伍頓時大亂,女眷驚恐低呼,軍士們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空氣中悲戚哀傷的氣氛瞬間被劍拔弩張的緊張所取代。
紙錢在刀光中飄落,顯得格外詭異。
巴戎心中冷笑,果然來了。
高銘這老狗,竟想出如此毒計,假借部落尋人之名,實為攪亂葬禮,製造衝突。
他面上卻勃然作色,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怒火沛然而出:「放肆!本將軍何曾扣押阿古拉族長?爾等竟敢在我寧古塔英靈發喪之日,持兵攔路,口出狂言,污衊本將,真當我寧古塔無人嗎?」
他手一揮,護衛在棺木周圍的精銳親兵立刻上前一步,甲胄鏗鏘,與「烏倫人」形成了對峙。
顧晨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從悲痛中清醒了幾分,他蒼白著臉,在侍衛攙扶下上前兩步,聲音飽含怒意:「今日是我妹妹出殯之日,爾等若真心祭拜,便請退去。若有他圖……」
他冷笑一聲:「他日,本世子一定帶人踏平你烏倫部落。」
為首那「烏倫」漢子卻寸步不讓,獰笑道:「祭拜是真,要人也是真。巴戎將軍,顧世子你今天不給我們烏倫部落一個交代,這葬禮,就別想順利辦下去,我們就算是死,也要用血染紅這條路,讓長生天看看,你們漢人是如何欺壓我們、扣押我們神使的!」
衝突一觸即發。
送葬的隊伍徹底停滯,哭喪聲早已停止,隻剩下對峙雙方粗重的呼吸、刀劍摩擦的輕響,以及呼嘯而過的、料峭的春風。
遠處閣樓上,高銘看著下方街巷中那緊張對峙的一幕,看著被意外徹底打亂、陷入僵局的送葬隊伍,看著巴戎和顧晨那「驚怒交加」、「措手不及」的樣子,嘴角的冷笑越發深刻,眼中閃爍著惡毒而得意的光芒。
好戲,終於開場了。
這潭水,攪得越渾,他的機會就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