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果然是他
馬蹄聲如密鼓,踏碎了北地荒原上最後一線天光。
當烏倫部聚居地的氈房輪廓如同巨獸脊背般浮現在暮色中時,高銘胯下的駿馬發出一聲疲憊的長嘶,口鼻噴出的白氣瞬間被凜風撕散。
他勒住韁繩,身後一隊親兵無聲止步,人與馬都融在將沉未沉的黑暗裡,隻剩下壓抑的喘息和甲胄冰涼的摩擦聲。
「在此等候。」高銘的聲音因連日疾馳而沙啞破裂。
他解下佩刀扔給親兵隊長,隻身走向最大那頂燈火通明的氈帳。
帳前守衛的烏倫勇士認出他的甲胄制式,右手撫胸,躬身讓開道路。
帳內,牛油火把噼啪作響。烏
倫部首領巴圖魯正用匕首割食一塊烤羊腿,見高銘掀簾而入,並無太多訝異,隻是用那雙被草原風霜磨礪得異常銳利的眼睛打量著他,緩緩放下匕首。
「高將軍星夜駕臨,我烏倫部蓬蓽生輝。」巴圖魯的聲音低沉渾厚,用的是漢語,卻帶著濃重的捲舌音,「不知將軍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高銘沒心思寒暄。
冰冷的空氣夾雜著羊膻味和煙火氣沖入肺腑,卻壓不下他心頭翻湧的焦灼。
他開門見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巴圖魯首領,本將軍今日前來,隻問一事,近日,可曾有人持我吉林將軍府的令符到此?所為何事?」
帳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火光照在巴圖魯黝黑粗獷的臉上,明暗不定。
他拿起一塊布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這才擡眼看向高銘。
「有。」他回答得乾脆,卻讓高銘的心猛地一沉。
「剛過了年,令公子親自持令符前來。」
果然是他!
高銘袖中的拳頭驟然握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來做什麼?」高銘追問,聲音綳得像一根拉到極緻的弓弦。
「高公子說,需調集一批精銳人手,隨同他為國報效,執行機密要務。」巴圖魯回憶著,語氣平穩。
「事成之後,參與者個個加官進爵,光耀門楣,成為人人稱頌的英雄。令符無誤,烏倫部又在將軍治下,高公子親自前來,合情合理,我就答應了他。」
高銘閉了閉眼,彷彿能看見兒子那張曾經意氣風發、此刻卻可能被嫉恨扭曲的臉。
為國報效?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給了他多少人?」他再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八十人。」巴圖魯道,「都是我親自挑選的部落裡最好的兒郎。騎術、箭術、搏殺,都是一等一。高公子當時很滿意。」
八十名烏倫部精銳。
高銘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逆子,簡直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用這些人去「為國報效」?
隻怕是要用來行刺睿王世子,釀下誅九族的大禍。
所有的猜疑、僥倖,在這一刻被徹底坐實。
憤怒、恐懼、後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如同毒藤般絞纏住他的心臟。
高家百年基業,滿門榮辱,竟繫於這樣一個瘋狂之舉上。
高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如鷹隼般鎖住巴圖魯:「首領,此事關係重大,遠超你所想。現在,我需要你為我做兩件事。」
巴圖魯神色也凝重起來,他意識到事情絕不簡單:「將軍請講。」
「第一,今日之後,無論何人來問,包括寧古塔方面,甚至京中來人,你都必須一口咬定:烏倫部唯一一枚令符,完好無損,就在你手中。從未外借,從未丟失,部落也從未因此調派過任何人手。聽明白了嗎?」
巴圖魯眉頭緊鎖:「將軍,這是為何?那八十個兒郎……」
「為了保住你烏倫部,也為了保住那些可能尚未犯下大錯的年輕人。」高銘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若讓人知道他們被私自調派參與……某些事,整個部落都可能被牽連。你隻需記住,這是軍事機密,按我說的做,一切後果,由我高銘承擔。」
巴圖魯凝視高銘片刻,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決絕,以及深藏其下的驚濤駭浪。
他緩緩點頭,以草原勇士的誓言沉聲道:「好。我巴圖魯以雪山之神起誓,今日之言,出您之口,入我之耳,絕不會有第三人從烏倫部得知真相。」
高銘稍稍鬆了口氣,但最緊迫的問題仍未解決:「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那八十人,如何才能找到他們?」
巴圖魯沉默了一下,起身走到帳內一個沉重的木箱前,打開鎖,取出一個以皮革小心包裹的物件。他走回來,層層揭開皮革,露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枚骨哨。
由某種大型獸骨精心打磨而成,通體泛著溫潤的牙黃色,表面鐫刻著繁複的古老紋路,尾端系著一枚尖銳的狼牙,以銀線纏繞固定。
骨哨在火光下流轉著幽微的光澤,彷彿有生命一般。
「這是歸音哨。」巴圖魯將它托在掌心,神色莊重。
「我們烏倫部的兒郎,若結隊遠離部落,進入雪山、密林或陌生草原,為防失散,便會帶上這個。隊伍出發前,會由首領或指定的領隊,吹響這枚母哨,其聲紋與頻率會記錄在哨身血脈烙印之中。而隊員們攜帶的子哨,與此共鳴。」
他將骨哨遞給高銘:「世鵬少爺帶走的那八十人,每人都有一枚子哨。隻要他們還在一定範圍內,且隊伍未散,持有此母哨者,便可循著特殊的感應與隱約的哨音指引,找到他們的大緻方向。距離越近,感應越強,母哨甚至會微微發熱、指向聲源。」
高銘接過骨哨。
它觸手微涼,卻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八十個家庭的期盼,以及可能沾染的血腥。
他緊緊握住,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握住了一塊灼熱的炭。
「這感應,能有多遠?需要多久?」他問,聲音乾澀。
「在他們活動範圍的二十裡地附近。」巴圖魯說道。
「但這哨聲一旦吹響尋找,不僅我們能找到他們,他們……尤其是領隊者,也可能有所察覺。將軍,您確定要驚動他們嗎?」
驚動?
高銘心中苦澀。
那逆子做出這等事時,可曾想過會驚動父親,會驚動整個家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