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州城。

　　夜雲州接到了林青青的書信，心中的迷霧彷彿遇到了初升的朝陽，隱隱透出了光亮。

　　這幾天，剛剛安寧了幾日的臨州城又迎來了新一輪的動蕩。

　　每當二更天以後，他總會聽到一陣怪異的聲音。

　　那聲音短促尖銳，忽高忽低，像是夜梟的啼鳴，又像是風吹過山脊的呼嘯。

　　夜雲州起初隻當是風聲或是夜鳥怪啼，但連續幾夜，分毫不差的時間，幾乎一緻的音調，讓他斷定這是人為的信號。

　　而且，它總在固定的方向響起——城西。

　　那裡除了廢棄的舊廟，便是臨州府衙的牢獄。

　　今夜，他特意凝神細聽。

　　哨音帶著一種緊繃的節奏：三長，兩短，再三長。

　　緊接著，幾乎是哨音落下的瞬間，城西牢獄的方向，傳來頗為相似的回應聲。

　　夜雲州推窗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這不是巧合。

　　牢裡關著的人，在用這種方式與外界聯絡。

　　而外面的人，在用這種奇怪的聲音召喚或傳遞消息。

　　是什麼人？

　　用的什麼信號？

　　他對此一無所知。

　　但這陌生信號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危險的徵兆。

　　臨州城內，存在著一股有組織、懂得使用暗號、且試圖滲透或劫獄的隱秘力量。

　　這與林青青信中提醒的「異動」完全吻合。

　　謎團並未解開，反而因為這黑夜中詭秘的「一唱一和」，變得更加具體、更加迫在眉睫。

　　他無聲地關緊窗戶，將凜冽的夜風和那令人不安的哨音隔絕在外，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要立刻去查清，牢裡回應哨音的，究竟是什麼人。

　　這陌生的哨音，或許就是解開臨州新一輪動蕩的關鍵鑰匙。

　　夜雲州沒有等到天亮。

　　他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趁著夜色深重，悄無聲息地去了臨州府衙的牢獄。

　　憑藉周濤給他的令牌，他直接提審了最近關押的幾名重犯，尤其是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看起來頗具首領模樣。

　　那人被單獨關押在最裡間的石牢，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但脊背挺得筆直。

　　即使在昏暗的油燈下，也能看出他身材異常高大魁梧，臉頰輪廓深邃，跟土生土長的寧古塔本土百姓有些不同。

　　在看見夜雲州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夜雲州沒有多問，隻是示意獄卒開門，親自進去審問。

　　他依然一言不發，對夜雲州所有的問題都置若罔聞。

　　夜雲州知道從他嘴裡問不出想要的東西，擡手在他身上摸了起來。

　　那漢子激烈地掙紮反抗，但鐐銬限制了他的動作。

　　「你要幹什麼？你們之前不是搜過身了嗎？你別碰我。」那漢子不住地後退。

　　直到他的脊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他，退無可退了。

　　一番搜尋後，夜雲州從他的衣角裡，摸出一樣東西來。

　　那是一個哨子。

　　約莫兩寸長，慘白中透著些許黃褐的紋理，觸手冰涼堅硬，頂端有吹孔，尾部系著一小截磨損的皮繩。

　　材質——是骨頭打磨而成的，具體是什麼骨頭，卻難以辨認。

　　夜雲州將它舉到眼前，就著昏黃的燈光仔細端詳，心頭一震。

　　這形狀，這質地，與那夜夜響起的怪異聲音，在他腦中瞬間建立了聯繫。

　　他嘗試著放到唇邊，輕輕一吹。

　　「咻——」

　　一種短促、尖銳、帶著奇特顫音的聲音從骨哨中迸出，在密閉的石牢裡回蕩，刺得人耳膜微微發癢。

　　音色，與他在二更天聽到的，十分相似。

　　那高大漢子在聽到哨音響起的瞬間，猛地擡起頭，眼中爆發出一種熾熱的光芒，死死盯住夜雲州手中的骨哨，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又強行忍住，隻是胸膛劇烈起伏。

　　「你把它還給我！那是我們家祖傳的寶貝。」他聲嘶力竭地叫喊。

　　如果不是被困住了手腳，他一定會拚死撲上來搶奪的。

　　夜雲州收起骨哨，不再看那漢子一眼，轉身離開了牢房。

　　他已經得到了初步的確認：這骨哨，就是那夜夜響起的聲音來源。

　　但如何吹奏出那種特定的節奏？

　　這哨音到底代表什麼含義？

　　又是誰與這個人互相傳遞消息？

　　他一無所知。

　　次日一早，夜雲州帶著那枚骨哨，徑直去了臨州城守備府面見周濤。

　　周濤聽了夜雲州的描述，又接過那枚骨哨反覆查看，眉頭越皺越緊。

　　「夜將軍，這東西，我還真不認識，之前從未見過。」周濤將骨哨遞還。

　　「看材質像是骨制，做工頗為原始粗糙，不似軍中或官府常用之物，看起來倒像是某些少數民族部落所有。」

　　「又是少數民族部落？」夜雲州看著那個骨哨。

　　他想到了之前搜出來的刻有奇異花紋的令符。

　　「周守備，你確定這個部落是生活在吉林一帶嗎？」夜雲州面色凝重。

　　「應該是的，你之前不是寫信向巴將軍求證過嗎？他怎麼說？那令符的事情，可有了眉目？」周濤意識到這場禍亂與這個部落有著密切的關係。

　　「吉林將軍高銘認出那令符為烏倫部落所有，他親自前往烏倫部落求證，他們的令符由部落首領妥善保管，並沒有遺失。我們搜到的那枚令符，很有可能是仿製的。」夜雲州如實相告。

　　「這就奇怪了，是什麼人仿製的呢？他們又想幹什麼呢？」周濤作為一個武將，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夜雲州一抱拳道：「周守備，此事關係城防安危。請即刻下令，在全城暗中尋訪通曉此類異族器物、信號或方言的能人異士。無論是走南闖北的商隊老人，還是熟知邊地風情的採藥客、獵戶，甚至三教九流中消息靈通之輩，都要仔細排查。務必儘快弄清這骨哨的來歷和含義，挖出潛伏在城內的姦細。」

　　「我這去想辦法找出能人異士來。」周濤不敢怠慢。

　　這枚小小的骨哨，就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正迅速擴散。

　　臨州城的天空，陰雲正在匯聚。

　　而那夜夜響起的詭譎哨音，或許正是暴風雨來臨前，最清晰的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