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番外 您不能走
「你自己看看。這是去年秋天收到的請柬,我那時候在蜀中一個山溝溝裡,路都斷了,出不來。等我翻了兩座山趕到鎮上,已經是臘月了想去寧古塔也來不及了。」
秦毅接過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信封磨得毛了邊,摺痕處都快斷了,顯然被人反覆看過很多遍。
「這次聽到消息我就往回趕。」皇甫玉麟掰著手指頭算。
「從蜀中到湖廣,本來走水路最快。結果剛到江邊,遇上個村子鬧瘟疫,一村子老小等著大夫救命,你說我能走嗎?」
「那不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秦毅太了解師父了。
醫者父母心,遇到這種事情他肯定不能坐視不管的。
「我想盡辦法,總算把瘟疫壓下去了。」皇甫玉麟的語調輕快起來:「我晝夜兼程地往回趕,就怕趕不回來,你會怪我。」
秦毅的眼眶又紅了,他別過頭去,深吸了一口氣。
「昨天總算進了鎮子,我好歹睡了一覺,連衣服都沒顧得換,就回來了。你不會嫌棄師父吧?」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巴的鞋,笑問。
秦毅低頭看著他腳上那雙磨得快要露腳趾頭的布鞋,看著鞋面上乾涸的泥巴印子,看著褲腿上被荊棘刮破的幾道口子。
他的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嘴唇抿得緊緊的。
「怎麼會呢?」他的聲音有些啞,「我如果知道您回來了,就騎馬去接您了.」
皇甫玉麟擺了擺手,「你要招待客人,又要陪著新媳婦,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秦毅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紅潤的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看著他花白的頭髮裡沾著的草屑,看著他袖口那個真真切切的補丁。
那個補丁一定是路上破了洞,他自己縫的,針腳整整齊齊的。
「師父。」他叫了一聲。
「嗯?」
秦毅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師父的手。
那隻手粗糙得很,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手背上布滿了細小的傷疤——那是常年採藥被荊棘劃的,被葯鋤碰的,被草藥汁液腐蝕的。
就是這雙手,二十多年前從墳地裡把他刨了出來,抱在懷裡,揣進衣裳,帶回了神農谷。
他握得很緊,緊到指節都泛了白。
皇甫玉麟被他握得手指發麻,卻沒有掙開。
他隻是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徒弟,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和倔強的嘴角,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他用另一隻手拍了拍秦毅的手背,「師父這不是回來了嗎?你成親,師父必須到場,否則我不白養你了嗎?」
秦毅鬆開手,別過頭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快回家吧!」他的聲音還有些啞,卻努力裝出平常的樣子,「我去給您打水洗洗,日後該我服侍您了。」
皇甫玉麟擺擺手,笑得一臉不以為意:「我用不著你服侍,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呢!這次回來,我也待不了幾天。等喝完了你的喜酒,我還得走。西北那邊聽說有一種雪蓮,能治——」
「那不行!」秦毅打斷了他,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不少,「您要走,也得問我媳婦答應不答應。」
他說完,轉身朝柳如意招了招手。
柳如意正站在不遠處,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著。聽見秦毅叫她,她整了整衣襟,走上前來。
秦毅伸手拉過她,讓她站在師父面前。
他一手扶著柳如意的肩膀,嘴角已經揚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鄭重,還有幾分小孩子炫耀寶貝的憨氣。
「師父,這是您徒弟媳婦——柳如意。」
柳如意雙手交疊在身前,腰身彎下去,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
不是尋常的萬福,是正經的叩拜之禮——膝蓋落地,額頭觸地,恭恭敬敬。
「徒媳柳如意,叩見師父。」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的,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落在地上。
皇甫玉麟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剛見面的姑娘會行這麼大的禮。
他趕緊彎腰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才重新伸出去,雙手托住了柳如意的胳膊肘。
「快起來,快起來。」他的聲音有些慌,跟剛才跟秦毅鬥嘴時的灑脫勁兒完全不同,「地上涼,別跪著。」
柳如意直起身來,卻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跪在地上,仰著頭看皇甫玉麟,目光坦坦蕩蕩的。
「師父,我有些話想跟您說。」
皇甫玉麟被她這陣勢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看了看秦毅。
秦毅也是一愣,他沒有想到柳如意這麼快就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師父了。
「你說,你說。」皇甫玉麟點了點頭。
柳如意跪得筆直,聲音不高不低:「師父,我叫如意。這個名字是我自己改的。以前我叫如煙,是姨娘給取的名字,盼著我飄出高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後來我去了京城,開了錦繡閣,掙了些虛名,也吃了些苦頭。再後來我去了寧古塔,在那裡認識了秦毅。」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來:「他生的俊美,又是神農谷的少谷主,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皇甫玉麟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柳如意繼續說:「我以前的事,不想瞞師父。我出身官宦之家,是庶女。爹爹過世之後,嫡母把我賣到煙花之地。但是我是清清白白的,嫁給秦毅之後,我也會恪守婦道。絕不會令神農谷蒙羞。」
她說完,又俯下身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
皇甫玉麟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姑娘。
他看見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江南的竹子,看著纖細,骨子裡卻有韌勁兒。
他看見她的手指細長,指尖有繭,是拿綉針磨出來的——那是吃過苦的人才會有的手。
他看見她的耳朵尖紅紅的,像是有些緊張,可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從頭到尾都是穩的。
他忽然笑了。
「好孩子。」他彎腰,雙手把她扶了起來,「快起來。英雄不問出處,你坦坦蕩蕩做人,是個好孩子。」
柳如意站起來,膝蓋上沾了土,她低頭拍了拍。
秦毅在旁邊,不自覺地伸出手扶了她一下,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皇甫玉麟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笑得更深了。
「師父,您剛才說住幾天就要走?」
皇甫玉麟捋著鬍子笑笑:「啊,是。西北那邊有種雪蓮,聽說能治——」
「師父,您不能去。」柳如意搖搖頭。
皇甫玉麟皺了皺眉:「怎麼就走不了?我又不是不回來……」
還沒過門的徒弟媳婦兒,要管著他了
「師父,」柳如意上前一步,聲音放軟了些,但語氣還是很認真,「您不能走。至少,這兩年不能走。」
「為什麼?」他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