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他為什麼阻止自己
陸皓匆匆逃離那刺目的喧囂,失魂落魄,猶如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他漫無目的地在睿王府偌大的府邸中亂走,不知不覺,竟走進了一個偏僻冷清的院落。
周遭寂靜,與前院的鼓樂喧天判若兩個世界。
「開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陣焦灼的、帶著哭腔的拍門聲,突兀地打破了寂靜。
陸皓腳步一滯,心下茫然:睿王府在這樣大喜的日子,還囚禁著下人嗎?
這人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過錯,才會受到如此嚴厲的懲罰?
他下意識地擡頭,循聲望去,隻見一扇不起眼的房門上,竟掛著一把黃銅鎖,而鑰匙,就那樣隨意地插在鎖眼裡。
是有人疏忽,忘記了將裡面的人放出來?
鬼使神差地,陸皓信步走了過去,幾乎是出於一種麻木的本能,他順手取下了銅鎖,「咔噠」一聲,打開了房門。
「砰!」
房門被猛地從裡面撞開,一個人影如同驚弓之鳥般沖了出來,險些與他撞個滿懷。
兩人下意識地擡頭——
四目相對!
剎那間,空氣彷彿凝固了。兩個人的眼睛都在瞬間布滿了血絲,紅了!
「陸皓?!」
「林淺月?!」
震驚、錯愕,隨即被洶湧的仇恨與憤怒取代。
當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陸皓首先反應過來,一把死死攥住林淺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目眥欲裂,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賤人!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把我陸家的錢財還來!」
林淺月先是一驚,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破罐子破破摔的瘋狂與譏誚。
她用力掙紮著,尖聲道:「錢?早就花用了。陸皓,今日是林青青的大喜之日,你來幹什麼?」
陸皓轉開了頭,閉口不答。
林淺月卻湊到他面前,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笑道:「陸皓,我知道了,你是不甘心看著她風風光光的出嫁是不是?你想毀了她?
隻要你幫我,我就能替你出了這口惡氣。我能讓她林青青從雲端跌入泥潭,讓她立刻從萬眾矚目的郡主,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因為無比憎恨林青青,她和陸皓可以暫時結成同盟。
陸皓被她眼中瘋狂的恨意灼了一下,心頭莫名一緊,厲聲喝問:「你想做什麼?!」
林淺月笑得扭曲而得意,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當著夜雲州和所有賓客的面,告訴大家,她林青青早就和顧晨有私情,她就是個不乾不淨的賤貨!」
「你住口!」陸皓勃然大怒,猛地推了她一把。
「林淺月,你怎麼可以這麼卑鄙無恥?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去誣陷她?她是你的親姐姐啊!你趕緊打消了這個念頭兒,就當為盈姐兒積點福報吧!」
林淺月被撞在門框上,後背生疼,卻更加不服氣。
「誣陷?怎麼是誣陷呢?陸皓,你什麼都不知道,林青青早在十幾歲的時候就結識了顧晨,他們一直暗中往來,交情匪淺。你別攔著我,我要把她的真面目公佈於眾,看看她還能維持這份尊榮嗎?」
林淺月才不認為陸皓是誠心阻攔她,他不過是在自己面前假裝正人君子。
顧晨、秦毅心甘情願護著林青青,他們之間肯定有私情。
這個猜測夜雲州或許也將信將疑,可陸皓?
他會顧及林青青的體面?
難道他不想報仇?
別騙人了!
他隻是不想假手於人,想親自報復林青青而已。
「林淺月,你不要胡鬧了!」陸皓厲聲呵斥。
「陸皓,我把親手報仇的機會讓給你好不好?我們一起去前面的花廳,我要親眼看著她身敗名裂。」林淺月越說越興奮。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認定陸皓與她同病相憐,同仇敵愾。
話音未落,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陸皓,像一支離弦的毒箭般,不管不顧地就朝著前院笑語喧嘩、人聲鼎沸的方向衝去。
絕不能讓她惡意中傷林青青。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陸皓腦海中炸響。
那一瞬間,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過往的悔恨,有對林淺月徹骨的厭惡,或許,還有一絲殘存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林青青那早已與他無關的聲譽的本能維護。
眼看林淺月就要衝出院落,陸皓眼眶赤紅,再沒有絲毫猶豫,他疾步追上,舉起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林淺月的後頸狠狠砸了下去。
「呃!」
林淺月身體一僵,軟軟地癱倒在地。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萬分不解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回過頭,渙散的目光死死盯住陸皓扭曲的面容。
他……為什麼阻止她?
難道,連他也被林青青那個賤人迷惑了嗎?
這個荒謬而尖銳的念頭,如同毒蛇的最後一擊,啃噬著她所有的理智與不甘。
隨即,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陸皓看著地上失去知覺的林淺月,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靜的院落裡格外清晰。
他剛剛……做了什麼?
阻止了一場足以毀滅林青青聲譽,甚至可能引發滔天巨浪的陰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是了,他親手打暈了她。
他,竟然想保護林青青?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炸得他耳畔嗡嗡作響,連帶著整個靈魂都在顫抖。不!不可能!他怎麼會想保護那個將他與陸家推向深淵的女人?那個他本該怨恨、嫉妒,甚至……詛咒的女人?
一股混雜著屈辱、憤怒和自我鄙夷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裡翻滾、灼燒。
他保護她?
他陸皓,一個被她「拋棄」、因她而顯得更加不堪的男人,竟然在潛意識裡,做出了維護她的選擇?
這比林淺月的惡毒指控更讓他難以接受。
他應該恨林青青的,恨她的決絕,恨她的飛黃騰達,恨她將自己襯托得如此狼狽可笑。
他應該樂於見到她跌落雲端,應該為有人能撕破她風光的假面而拍手稱快。
可是,為什麼在聽到林淺月那惡毒計劃的瞬間,他的第一反應是阻止?
那幾乎是不經思考,身體快過理智的本能。
難道,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底深處,那份因巨大落差和悔恨而扭曲的情感裡,竟還殘留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情意?
「不!」陸皓低吼出聲,猛地甩頭,像是要驅散這可怕的想法。
他死死盯著地上昏迷不醒的林淺月,眼底晦暗不明。
他阻止林淺月,絕不是為了林青青。
他隻是,隻是厭煩了這個女人的愚蠢和瘋狂。
隻是不想被捲入更大的麻煩,讓陸家本就艱難的處境雪上加霜。
對,一定是這樣。
他是在為自己考慮,僅此而已。
陸皓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強調,試圖用憤怒和否認,將那瞬間冒頭的、讓他恐慌的念頭死死壓下去。
他彎腰,近乎粗暴地將林淺月拖回那間陰暗的屋子,彷彿在丟棄什麼不堪的髒東西。
「咔噠。」
銅鎖重新落下的聲音,冰冷而清脆。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手心裡竟全是冷汗。
前院的喧囂隱隱傳來,那是屬於林青青的榮耀和喜慶,與他無關,也與這陰暗角落裡的狼狽與掙紮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