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一在平地一在天
躲在人群中的陸皓,心中五味雜陳。
這場盛宴,於他而言就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噩夢,不啻於一場公開的淩遲。
隻覺那滿堂喜慶的紅色,灼得他雙目刺痛,連同心臟也一陣陣抽搐起來。
他曾與顧晨有數面之緣,內心未嘗不存著一絲幻想,指望這位睿王府世子能看在表妹韓樂瑤的情分上,對陸家稍加拂照。
可表妹說,他是皇室貴胄,而陸家是朝廷流犯,他需要避嫌的。
然而此刻,顧晨卻以兄長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為林青青風光操辦出嫁酒,更當眾宣告了她那足以令人仰望的身份
韓樂瑤對他們還是有所保留了。
他們隻知道,林青青是皇上欽封的安寧郡主。
卻原來她還是睿王府的小郡主,藥王谷的傳人。
顧晨與秦毅,猶如兩尊護法,分立左右,將她護在中心,也徹底將她推向了陸皓永難企及的高度。
陸皓隻覺得渾身冰冷,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當初他怎會愚蠢到以為她無依無靠?
甚至曾在心中將她與林淺月反覆掂量,覺得她處處不如那個矯揉造作,善於偽裝的女人。
她不是沒有靠山,隻是她的靠山,是他陸皓乃至整個陸家巔峰時期都攀附不上的存在。
她選擇隱瞞,甘願隨陸家共赴苦寒,而他卻將她的堅韌與付出,視作可以輕賤的資本。
「寧古塔的荒地儘是她的封地……」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幾個字。
每一個字都帶著倒鉤,撕扯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銳痛難當。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抽得他頭暈目眩,魂飛魄散。
他看著那個鳳冠霞帔,身姿挺拔的身影,即使隔著蓋頭,他也能想象出林青青此刻是怎樣的從容與風華。
她站在那裡,接受著睿王府老王爺、老王妃如對親孫女般的珍重託付,接受著藥王谷與睿王府豐厚的嫁妝,接受著夜雲州那般英雄人物的鄭重承諾,接受著滿堂賓客的敬畏與祝賀。
這一切的尊榮、權勢、地位,原本……都可能是他陸皓的。
她曾是他的妻!
心臟像是被無形之手死死攥住,驟然揉碎,痛得他無法呼吸。
悔恨如冰潮滅頂,帶來窒息般的絕望。
想當初她嫁過來的時候,正值陸家傾覆,一貧如洗。
是她憑著聰慧的頭腦與勤勞的雙手,默默撐起破敗家門,一點點將陸家拉出泥潭。
而他當時做了什麼?
嫌棄她不夠溫柔小意,不如林淺月會撒嬌賣乖,怨她太有主見,不曾如藤蔓般依附於他。
他沉溺於自身憤懣,將她所有付出視作理所當然,甚至在心中鄙薄她處處不如人。
如今想來,真是糊塗至極!
林淺月那點兒浮於表面的溫柔,不過是包裹蜜糖的砒霜。
林青青的「真本事」,才是安身立命、直上青雲的珍寶。
「錯把魚目當珍珠,丟棄了珍寶,抓了一把蓬草……」
昔日心中一閃而過的話,此刻化作最惡毒的詛咒,在腦海中瘋狂回蕩。
他看著夜雲州小心翼翼牽起她的手,那珍視姿態,與他往昔的冷淡忽視,形成何其殘酷的對比。
他看著顧晨、秦毅、張猛,乃至整個睿王府與藥王谷,皆成她堅實後盾。
反觀自身,陸家隻剩歇斯底裡的母親,捲款潛逃的毒婦,一群在溫飽線上掙紮的家人。
而他,如同陰溝裡的鼠輩,隻能藏身陰影,窺視那本可屬於他的一切榮光。
若當初能待她好一點兒,哪怕僅盡到夫君最基本的責任與尊重,今日站在那廳中,受眾人祝賀的,會不會就有他一份?
睿王府的資源,藥王谷的人脈,是否也能助他洗清罪名,重返京城?
一切幻想,終是鏡花水月。
他親手斬斷了這唯一,也是最強的登天梯。
「嗬——」
一聲壓抑如困獸的嗚咽自喉間溢出。巨大的羞恥與悔恨幾欲逼瘋他。
恨不得時光倒流,去痛揍那個被豬油蒙了心的自己。
可是,這世間沒有如果,隻有結果。
殘酷的現實擺在他的面前,讓他看清了他陸皓,是個有眼無珠的蠢材。
隻能如蛆蟲般躲在暗處,眼睜睜看著被他棄若敝履的明珠,被真正識貨之人捧入掌心,綻放出照耀世間的璀璨華光。
那光熾熱,灼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他生不出一絲怨恨,隻剩無邊絕望的悔意。
這悔恨如附骨之疽,將纏繞他在寧古塔的每一個日夜,成為餘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知道,自她走出陸家,自他選擇信了林淺月那刻起,他便永遠、徹底地失去了她。
不,或許他從未真正擁有過,因他根本不配。
那個被他親手推開的女子,攜著他無法想象的尊榮與力量,走向了更廣闊的天地。
再也……回不來了。
陸皓最後望了一眼那對灼目的新人,將這刺痛神魂的一幕深深刻入骨髓。
隨即轉身,踉蹌著逃離這喜慶之地,宛如喪家之犬,重新沒入外界的冰冷與黑暗。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死死捂住嘴,撞上身後冰冷廊柱,才勉強站穩。
母親命他今日送上一份薄禮,藉以修復他們之間早已經破裂的關係。
但是,他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被他棄如敝履的人,如今需要他擡頭仰望了。
她已躍上九天,成了他永難企及的存在。
他們之間,一在平地一在天。
他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雲泥之別?
是睿王府的赫赫權勢,是皇帝的金口玉言,是廣袤的封地食邑,是夜雲州如山般的愛護,是她自己掙來的潑天富貴和萬人敬仰!
她是受萬民敬仰、尊重的安寧郡主,站在了雲端山巔。
而他,隻剩無盡悔恨,與這寧古塔永無止境的寒風為伴。
他連上前道一聲「恭喜」的資格都已喪失。
不,他甚至不敢讓她、讓夜雲州、讓顧晨世子察覺他的存在。
隻能如鼠輩般倉皇猥瑣,縮肩塌背,趁人不備,逃開這片喧囂喜慶,將自己重新投入無邊寒夜。
身後鼓樂喧天,歡聲笑語,皆成最殘忍的淩遲。
那個名為林青青的女子,那個曾屬他的妻,再也……回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