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他們父子就是井底之蛙
這一天,顧晨一行人來到了耀州。
佐領張猛早就知道接到夜雲州送來的消息了,隊伍剛進入耀州的地面,他就帶人迎了上來。
「顧世子,辛苦辛苦。我擺下了酒宴,就等著為你們接風呢!」他恭恭敬敬地給顧晨見禮。
「張佐領,不必如此客氣。你是雲州和青青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顧晨含笑回禮。
「快請!今晚就住在軍營吧!我已經給你們騰出幾間房來,打掃的乾乾淨淨,被褥也是新換的。」張猛對顧晨一行人待如上賓。
倒不是因為顧晨的身份地位而巴結他,而是,他是夜將軍的故交,是青青的義兄。
張猛跟林青青也是義結金蘭的兄妹,如此算下來,他跟顧晨也不算外人了。
「還是不給你添麻煩了,我們住在青青的宅子裡就很好。」顧晨客氣地推辭。
「哎,顧世子,你這不是見外了嗎?青青妹子的宅子固然很好,但是你們押解著犯人呢,還是住在軍營更為安全。這不是給我找麻煩,而是我應盡的責任啊!」
張猛看著隊伍後面的那兩輛囚車,笑著解釋。
這下顧晨不好推辭了,拱手笑道:「那就叨擾了。」
宴席擺在軍營的正堂,雖不及京城豪門的精緻,卻也誠意十足。
張猛特意令人殺了一口豬,又備了當地的好酒,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老王爺、老王妃,顧世子、世子妃請上座。」張猛熱情地招呼著,「條件簡陋,比不得你們京城的排場,但酒肉管夠,千萬別客氣!」
顧晨含笑道謝,老王妃等人落座。
奔波多日,難得有這樣安穩的落腳處,眾人臉上都帶了輕鬆的神色。
張猛親自斟酒,舉杯道:「來,這第一杯,敬顧眾位一路辛苦。」
眾人共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張猛身子微微前傾,關切地問道:「顧世子,夜將軍近來可好?青青妹子可好?」
顧晨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溫和:「雲州一切都好。至於青青……」
張猛急忙問道:「青青妹子怎麼了?不會是有哪裡不舒服吧?」
顧晨笑起來:「她有了身孕,如今正在家中安心養胎。」
「什麼?」張猛猛地站起來,椅子都險些帶倒,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真的?青青妹子要當娘了?」
「千真萬確。」顧晨含笑點頭。
張猛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屋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好!好!太好了!夜將軍終於有後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給自己滿上,再飲一杯,一連喝了三杯,才紅著眼眶坐下來。
「顧世子,你不知道,」張猛的聲音有些哽咽。
「夜將軍這些年,守著邊疆,風裡來雨裡去,身上落了多少傷,受了多少苦,我們都看在眼裡。我就常想,老天爺要是長眼,就該給夜將軍一個好歸宿,讓他有個後,讓夜家繁榮昌盛起來。如今好了,我……我替夜將軍高興。」
顧晨點點頭,也是感慨萬千:「雲州這些年,確實不容易。」
張猛抹了一把臉,又笑起來:「耀州的百姓要是知道了,還不知道怎麼高興呢!夜將軍保著咱們邊疆的太平,讓咱們能安安生生過日子。青青妹子更是了不得,自從她來到耀州,教大家耕田種地玉米,多少窮人家靠著這個活下來了?說句實在話,沒有青青妹子,耀州就沒有今天。」
旁邊的副將也接話道:「可不是嘛。以前耀州這地方,窮得叮噹響,百姓一年裡有半年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自打青青姑娘來了,教咱們開荒、種地,還引了商人來做買賣,如今街上鋪子多了,人也多了,還有了對外聯繫的商隊了。她哪裡是自力更生,分明是她給了大家一條更好的活路啊!」
張猛聽得眉開眼笑,得意洋洋:「那是!我那妹子,可不是一般人。看著文文靜靜的,心裡頭卻最有算計。!」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林青青的好。
這兩年她在耀州的點點滴滴,一樁樁一件件,都被翻了出來。
有人說起她大冬天給窮人送棉衣,有人說起她幫著孤兒寡母修房子,有人說起她教婦人做醬菜賣錢,還有人說起她給病了的百姓免費醫治。
說著說著,有人忽然嘆了一聲:「說起來,青青姑娘那會兒多不容易啊。一個弱女子帶著被發配的陸家,在這苦寒之地,愣是闖出一片天來。如今想想,真是讓人佩服。」
「可不是嘛,」張猛點點頭,「我那妹子,許多男人都不如她。那陸家一家子都是心瞎眼盲的,所以她才跳出了那個泥坑。他們如今不知道有多後悔呢!」
顧晨靜靜聽著,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底卻有一絲溫暖的光。
他知道林青青在什麼地方都能過得風生水起,卻不知道,她在耀州百姓心裡,竟有這樣的分量。
「青青若是知道你們如此評價她,她一定會很開心。」他輕聲道。
張猛擺擺手:「顧世子,青青心裡裝著整個寧古塔呢!耀州的百姓都盼著她回來看看,我也盼著呢!」
「等她產下麟兒,一定會回來的。」顧晨笑道。
笑聲陣陣,順著窗戶飄出去,飄到隔壁那間偏廈裡。
偏廈不大,陳設簡陋,隻有一張炕、一張桌。
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微跳動,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高銘坐在炕沿上,背靠著牆,閉著眼睛,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高世鵬坐在桌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隔壁的笑聲一陣接一陣地傳過來,那麼響亮,那麼歡快。
高世鵬忽然擡起頭,朝那堵牆看了一眼。
牆很厚,他什麼也看不見。
可那笑聲,卻像長了腳似的,直往他耳朵裡鑽。
「那些人真的會記著一個女人的好?」他喃喃地,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他爹。
高銘沒睜眼,聲音淡淡的:「你不是聽見了嗎?」
高世鵬沉默了。
他想起他爹說的那句話——「鮮活的人都好看」。
那些挑擔的、趕集的、扛鋤頭的莊稼人,那些窮得叮噹響的百姓,他以前從沒正眼看過的人,原來也會那樣真心地記著一個人的好。
那個他曾經瞧不起的女人,原來在這些人心裡,有著如此的分量。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們父子就是井底之蛙,跳出吉林,他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高銘終於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依舊有那種奇怪的東西——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嘆息。
「想明白了?」他問。
高世鵬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其實沒想明白。
他隻是忽然覺得,有些東西,他這輩子可能永遠也想不明白了。
隔壁又傳來一陣大笑。
高銘聽著那笑聲,嘴角忽然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
如果真有來世,他也要做一個像林青青那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