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他真是矯情
韓樂瑤的身影剛消失在月洞門後,顧晨便匆匆從內宅迎了出來。
那麼注重儀錶的一個人,卻衣衫不整,領口的紐襻也沒有系好,頭髮隻隨意綰了個髻,全然沒了平日裡世子爺的從容矜貴。
可這些他全顧不上了,腳步邁得又大又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迴廊。
遠遠望見廊下那道清瘦的身影時,顧晨的腳步滯了滯,眼眶竟有些發熱。
「秦毅!」
他喊了一聲,聲音裡是壓不住的驚喜,張開雙臂便要迎上去——
然而還沒等他靠近,秦毅已經鬆開柳如煙,轉過身來。
下一瞬,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顧晨的胸口。
「唔——」顧晨悶哼一聲,踉蹌著倒退了兩步,撞在廊柱上,捂著胸口痛苦地呻吟,「你……你個混蛋!」
秦毅收回手,卻扶著廊柱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好半晌才勉強止住。
他喘著粗氣轉回身,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地盯著顧晨,咬牙切齒地開了口。
「顧晨,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錐。
「我失蹤了這麼久,你派人去找過我嗎?」秦毅上前一步,逼視著他,「官府可曾出動過一兵一卒?你可曾把我的生死放在心上?」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捂著胸口,身子都在發抖,卻仍倔強地不肯低頭,隻用那雙含著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顧晨。
「你可曾……把我的死活放在過心上?」
這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怨,和藏得太深的委屈。
柳如煙一邊給秦毅捶背,一邊替他道歉:「顧世子,真是對不住。秦毅他,他……」
她也不知道如何替秦毅開脫了。
顧晨捂著胸口,一時哭笑不得。
他聽青青說過,她這個師兄有些矯情。
卻不知道他如此矯情。
顧晨也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樣來,他揉著胸口,哀怨地開口:
「你怎麼知道我沒找你?接到你捎來的平安信,柳姑娘就判斷出你可能遭遇了意外。青青和我心急如焚,立刻帶人去醫館。青青知道你聰慧過人,必然留下了暗記。
青青按照你的指示帶兵連夜尋你,卻不料撲了換個空。後來,青青根據一味藥材,獲得了你所在的方位,再次帶人營救你。沒想到高世鵬那廝甚是狡猾,我們又無功而返。」
聽到這裡,秦毅的臉色緩和了幾分。
顧晨又接著說道:「柳姑娘擔心你的安危,茶飯不思,日益消瘦。是青青勸她,說你醫毒雙絕,又智謀過人,自然有保全自己的辦法,說不定你一個人就能攪得劫持你的那些歹徒不得安寧。」
秦毅原本綳著一張臉,胸膛裡那口氣還堵著,拳頭雖然收了回來,眼神卻仍舊冷冰冰的,像是臘月的霜雪。
可顧晨這番話,一句一句,像是有人拿著小鎚子,一點一點敲在他心口那堵冰牆上。
先是「青青按照你的指示」——嗯,師妹果然還是聰明的,不枉我平日裡教她那麼多。
再是「柳姑娘茶飯不思,日益消瘦」——他餘光瞥了瞥身旁的柳如煙,果然見她眼眶紅紅的,瘦削的下巴尖得讓人心疼。
他心裡那點怨氣,悄無聲息地就化開了一道口子。
然後顧晨又說「你醫毒雙絕,智謀過人」——這句他聽得最仔細,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挑,嘴角也動了動,像是想壓住什麼,卻沒能壓住。
等聽到「說不定你一個人就能攪得那些歹徒不得安寧」時——
秦毅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
那弧度從唇角開始,慢慢往上爬,爬過臉頰,爬進眼睛,最後整張臉都像被春風吹過的湖面,漾開了層層漣漪。
他眼睛亮了,亮得像是廊下的燈籠都照進了他眼底。
「他們……他們真這麼說?」他扭過頭去看柳如煙,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雀躍,堅持著要再確認一遍。
「青青說我醫毒雙絕?顧晨說我智謀過人?」
柳如煙:「……」
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這人剛才還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一拳打了位高權重的世子爺。
這會兒卻像個得了糖的孩子,眉眼彎彎,唇角彎彎,連那蒼白的臉色都彷彿紅潤了幾分。
顧晨捂著胸口,看著秦毅那副模樣,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明白青青說的「矯情」是什麼意思了。
這不是矯情,這是……這是……
算了,看在他平安歸來的份上,不計較了。
秦毅卻沒顧得上顧晨那複雜的表情,他咳嗽了兩聲,把笑意往下壓了壓,努力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樣,可那語氣裡藏不住的得意,還是從每個字眼兒裡往外冒。
「其實吧……」他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擡起,「如果我不願意,他們還真帶不走我。我之所以被他們劫持,其實是我以身入局,想幫你們一把。」
柳如煙愣了愣:「以身入局?」
秦毅點點頭,嘴角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那笑裡帶著三分狡黠,三分得意,還有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狡詐。
「高世鵬受了重傷,急需一個好大夫,我就幫他慢慢恢復。他想練一門絕世武功來對付你,可他那資質,練一百年也是個半吊子。」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語氣裡滿是不屑,「我主動提出幫他配藥、調理經脈,助他一舉突破。」
顧晨的眉頭動了動,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你幫了他?」柳如煙不解,「那你……」
秦毅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急,然後慢悠悠地繼續道:
「我幫他配的葯,確實能讓他功力大增。我幫他打通的經脈,也確實能讓他短期內突飛猛進。可這世上哪有白吃的宴席?他吃進去多少,將來就得還回來多少。」
他說著,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他那功法有個緻命的破綻——每逢全力一搏時,真氣逆行,經脈逆轉。平日裡看不出什麼,可一旦到了生死關頭,他想使出十成功力……」
秦毅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風裡飄散開來,卻讓顧晨聽得脊背一涼。
「他出拳越猛,死得越快。」
顧晨愣住了。
他猛地想起那日高世鵬來尋仇的情景——
那一拳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朝他砸來,他堪堪接住,本以為自己要落了下風,卻見高世鵬突然面色一變,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軟軟地倒了下去。
當時他還以為是老天開眼,或是自己命不該絕。
原來……
顧晨瞪大了眼睛,饒有興緻地盯著秦毅。
「你是說……」他的聲音都變了調,「那日他吐血,是你搞的鬼?」
秦毅驕傲地點了點頭,那模樣活像一隻翹著尾巴的貓。
「我雖然被他們控制了,可其實是我控制著他們。」他輕描淡寫地說著,「隻不過嘛,順便在葯裡加了一點小東西,在經脈裡留了一點小機關。平時沒事,可一旦他想用全力……」
他伸出手,五指輕輕一收。
「嘭。」
顧晨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謫仙般的男人,忽然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這人……這人果然可怕,被人看管著,居然還能在敵人的身體裡埋下一顆雷,還埋得神不知鬼不覺,還讓人家對他感恩戴德?
「你……」顧晨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你多智近狐妖啊!」
秦毅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哪裡有我這麼好看的狐妖?」
他說著,又忍不住翹起嘴角,扭頭去看柳如煙,別提多得意了。
柳如煙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眶裡還含著淚,嘴角卻忍不住揚了起來。
她伸出手,輕輕替他攏了攏衣領,柔聲道:「你呀……」
秦毅握住她的手,得意洋洋地朝顧晨揚了揚下巴:
「所以啊,顧晨,你們是不是要感謝我?」
顧晨捂著胸口,笑著點點頭。
這一拳,挨得不冤。
這人,果然是個能做大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