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剛進入了江南的地界，柳如煙就忍不住掀開車簾，深深地嗅了一口甜香濕潤的空氣。

　　故鄉的景色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啊！

　　車簾一掀開，那股子甜津津、濕漉漉的風便撲了滿臉。

　　如煙深深吸了口氣，覺得連肺腑都被這故鄉的氣息浸得軟了。

　　她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聞到過這樣的空氣了——不幹不燥，不冷不硬，像是剛從蜜罐裡撈出來，又用荷葉裹過一遍似的。

　　窗外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荷塘。

　　闊大的荷葉層層疊疊地鋪展著，像是給水面蓋上了一床綠毯。

　　那綠不是尋常的綠，是飽飽的、油油的，彷彿用手指一掐就能滲出汁水來。

　　大概昨夜剛剛下過一場雨，葉心還兜著幾汪清亮的水，風一過，便「骨碌碌」地滾，滾到葉子邊緣時遲疑一下，到底還是墜了下去。

　　「啪」的一聲，碎成無數細小的珠子，融進塘裡不見了。

　　柳如煙看著那水珠滾落，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她想起自己當年被迫離開江南，跟著林青青去京城闖蕩。

　　那時候的她，是沒有了父母庇佑，是被嫡母發賣的棄女。

　　她在青樓保住的清白，卻差點兒讓一個利欲熏心的男人給毀了。

　　是青青把她從泥潭裡拉了出來，帶到了她完全陌生的地方。

　　京城裡沒有人認得她，沒有人知道她來自江南，甚至沒有人看得起剛剛開門做生意的錦繡閣。

　　她就那麼一針一線地綉，一夜一夜地熬，把江南的荷花綉在帕子上，把江南的柳枝綉在屏風上，把江南的風、江南的水、江南所有柔軟的東西，全都綉進了她的針腳裡。

　　後來，京城裡人人都知道錦繡閣了。

　　人人都知道錦繡閣的東西天下無雙，卻沒有幾個人見過她的真容。

　　她不喜歡與人來往，隻是在用針線，訴說著女子的哀怨與自強不息，

　　再後來，她去了寧古塔。

　　不是為了銀子，不是為了名聲，是為了林青青。

　　那個小丫頭，風風火火地闖進她的生活，又風風火火地去了那個苦寒之地。

　　京城沒有了青青，於她而言也就不值得留戀了。

　　想到林青青，柳如煙笑了

　　那丫頭有多久沒看到煙雨朦朧的江南了？

　　綠色的湖水裡荷葉間擎著挨挨擠擠的荷花。

　　有的已經全然綻開，粉嫩的花瓣在日光下透著光，薄得像是蟬翼，連裡頭細細的金色花蕊都看得分明。

　　有的還隻是尖尖的花苞，鼓鼓的，像蘸飽了胭脂的筆頭，飽滿得隨時都要裂開似的。

　　風過處，荷葉翻卷，露出底下銀灰的背面，「嘩啦啦」的聲響裡夾著絲絲的清芬。

　　那香氣不是撲鼻而來的那種，是絲絲縷縷、若有若無的，你刻意去嗅時它反倒躲開了，等你不在意了，又悄悄地鑽進鼻子裡來。

　　柳如煙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在寧古塔的時候，她無數次夢見過這個味道。

　　夢裡的江南永遠是夏天，荷花開不敗，柳條吹不枯，她站在塘埂上，遠遠地看見兩個人朝她走過來——一個是林青青，一個是秦毅。

　　她是在寧古塔遇見秦毅的。

　　秦毅也是為了林青青去的。

　　神農谷的少谷主，一個俊雅孤傲的男人，他放棄了美好的江南，放棄了養尊處優的生活，義無反顧地奔赴寧古塔，就是怕小師妹孤單。

　　更怕沒有自己的幫助，她有可能悄無聲息地死在那個地方。

　　他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閱人無數的柳如煙隻有滿目的驚艷。

　　這男人，真是極品啊！

　　他的美不是那種刻意的好看，是渾然天成的。

　　眉眼像是為溫潤的江南山水養出來的，清清淡淡，卻讓人移不開眼。

　　他站在寧古塔灰撲撲的天地間，像一株不該長在那裡的青竹，挺拔、安靜，格格不入，卻又那麼賞心悅目。

　　他們因林青青而相識的，誰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隻知道彼此都是很在意林青青的人。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對那個丫頭的無奈和寵溺。

　　林青青曾經明裡暗裡撮合過他們，隻是時間不對。

　　一個流水無情，一個孤芳自賞。

　　後來，秦毅進山尋找藥材受了傷，倒在了她的門前。

　　她精心照顧了很久，直到他痊癒。

　　再後來，兩顆心慢慢靠攏了

　　再後來，寧古塔的雪夜裡，她聽到了秦毅的告白：「如煙，嫁給我。」

　　柳如煙心裡酸酸的，卻拒絕了他。

　　他是那麼美好，好到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是青青，解開了她的心結，也教會了秦毅如何去愛？

　　前不久他們在寧古塔成親了，婚禮辦得並不寒酸，也很排場。

　　那天晚上，月光清淩淩地灑下來，映著滿院的紅，竟也有幾分江南的味道。

　　他牽著她的手，對她說：「如煙，等回了江南，我還要再娶你一次。在我出生的地方，讓師父主婚，讓認識我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秦毅的妻子，是神農谷的少夫人。」

　　她以為那隻是一句承諾，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兌現。

　　可他是當真的，成親才幾天，他就張羅著踏上了南歸的路程。

　　現在，她真的回來了。

　　塘埂上的柳樹正是最茂盛的時候。

　　柳絲長長地垂著，一直探到水面上去，葉子綠得發黑，密密的，把樹榦都遮得看不見了。

　　知了藏在柳蔭裡，一聲接一聲地叫著，那聲音黏黏的，和著熱氣，纏在人的耳膜上，趕都趕不走。

　　一隻翠鳥忽然從柳枝間射出來，像一道藍色的閃電，掠過水麵時用喙輕輕一點，又「倏」地鑽進了對面的蘆葦叢中，隻在空中留下一圈漸漸散去的漣漪。

　　柳如煙的目光追著那漣漪看了許久。

　　轉過頭來，她發現秦毅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他穿著一身淡粉色的長衫，腰背挺得筆直，在夕陽的餘暉裡鍍著一層金邊。

　　彷彿是天上神仙，俊美無比。

　　這一刻，她的心無比安寧。

　　她忽然想起來林青青說過的話——有愛的地方就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