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娘的目光在林青青臉上來回逡巡，像是想看到她的心裡去。

　　這世上的路有很多條——這話她聽過。

　　小時候她也是爹娘捧在手心的寶貝，她以為路是往前走、往寬處走的。

　　後來娘沒了，她和爹相依為命，日子裡還能嘗到一絲絲甜。

　　再後來，爹也不在了，堂哥明裡暗裡想霸佔她僅有的家產，她才知道，有些人的路是越走越窄的。

　　窄到最後，隻剩下一條縫，側著身子都擠不過去了。

　　如今她站在那條縫隙跟前。

　　堂哥惦記她的房子，是要把她掃地出門，連個容身之地都不給她留。

　　蔣媒婆給她說親，是為那幾兩謝媒的銀子，說成了、錢拿了，她周芸娘嫁的是人是鬼，與蔣婆子何幹？

　　至於那個牢裡的犯人，要的是她這副清清白白的身子，要她給一個將死之人留個後代根苗。

　　那孩子生下來，是不是她的，由不得她做主。

　　甚至，她這條命，生或死也由不得自己。

　　她有什麼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會繡花，會做飯，會寫字。

　　可這些，在別人眼裡好像並沒有多少價值。

　　三十兩，三百兩，好像也沒有多大的區別。

　　她不過是砧闆上待價而沽的魚肉而已。

　　她擡起眼，重新看向林青青。

　　這個借口討碗水喝的路人，很有可能是專門為她而來的。

　　可是，她們素昧平生，她為什麼要幫助自己呢？

　　「青青姐。」周芸娘的聲音澀澀的，卻穩住了，「你剛才說，願意拉我一把。可我想問問——我有什麼值得你伸手相助的？」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擠出的一絲笑意卻苦得令人心頭一酸。

　　「債主要以身抵債，堂哥要我的房子，蔣婆子要謝媒錢，娶我的那戶人家要我這個人，去給一個死囚生孩子。我思來想去，我身上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這兩間破屋，和我自己。可這兩樣，你都不是你能夠看上眼的。」

　　這女子雖然穿的普通，但是那氣派，卻像書中描寫的，頗有大戶人家當家主母的氣勢。

　　她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卻硬生生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

　　「青青姐，你到底想要什麼呢？你告訴我，我心裡也好有個底。就算是要我這條命，你也說在明處。我……我不想再被蒙在鼓裡了。」

　　林青青心下暗自讚歎，這周芸娘是個聰明的姑娘，被算計了一次，就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了。

　　這姑娘的眼淚還掛在腮邊，可那雙眼裡的光，已經從最初的茫然無措，變成了一種醍醐灌頂的清醒。

　　知道自己沒什麼可失去的人，反而會生出義無反顧的勇氣。

　　林青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握著周芸娘的手，指尖輕輕在那冰涼的指節上摩挲了一下，然後說：「周姑娘，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旁人想要的。你怎麼不問問我，我能給你什麼？」

　　周芸娘一愣。

　　她幫了自己，什麼也不要，還要給她什麼？

　　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好事？

　　「我不要你的房子。」林青青微微一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給誰生孩子。」

　　她說著，傾身向前，目光直直看進周芸娘的眼底。

　　「我要給你的是——讓你不必嫁癡傻的男人，不必嫁死囚，不必被人當成貨物賣了還要替人數錢。讓你往後站的地方，不再是狹窄的縫隙，而是一條能讓人從從容容走的路。」

　　周芸娘怔怔地看著她。

　　這話說得太讓人暖心了了。

　　暖得像她小時候聽過的那些話本子裡的故事，神仙下凡，救苦救難，讓她遠離噩運。

　　可眼前這個人是神仙嗎？

　　不是！

　　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坐在自己的面前，掌心和指尖都傳來一陣陣令人舒適的溫熱。

　　周芸娘的聲音有些抖，「青青姐，你我素不相識，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

　　她弄不明白，林青青與她非親非故，為什麼要幫她？憑什麼幫她？

　　林青青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意很輕，卻不像是在敷衍。

　　「周姑娘，這世上有些人幫人，是因為有利可圖。有些人幫人，是因為看著那人，想起了從前的自己。」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周芸娘那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子上。

　　「我從前的日子也不好過，算計我的都是我至親的人。如今，我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了。」

　　她沒有詳細訴說自己的苦難，可周芸娘聽懂了。

　　她看著林青青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施捨，隻有一種她很久沒見過的、乾乾淨淨的——善意。

　　像很多年前，她娘還活著的時候，給她掖被角時看她的溫柔眼神。

　　周芸娘的淚終於一顆一顆滑落下來。

　　可這一次，她沒有逼著自己咽回去，也沒有難為情。

　　任由那張消瘦的臉被略帶鹹意的淚水浸透。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擡起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像要把那些委屈和絕望一併擦掉似的。

　　「青青姐，」她的聲音還有些顫，卻沒了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

　　「我謝謝你！現在，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爬出這深淵呢？」

　　「明日一早，你就去找蔣婆子退婚。這三十兩銀票你拿去還債，免得再有心懷不軌的人打你的主意。」林青青想著先解決了這些困擾周芸娘的麻煩。

　　「然後呢？」周芸娘追問。

　　她知道，接下來林青青必然有她想不到的安排。

　　「然後，你就等著有人上門提親吧！」林青青促狹地笑笑。

　　「啊？還是要嫁人？」周芸娘眼裡剛剛升起的一點兒光亮迅速黯淡了下去。

　　是啊，女子能有什麼出路呢？

　　還不是要依靠男人的庇護活下去。

　　「提親是假，但是你要把這個消息讓蔣婆子知道。」林青青意味深長地說道。

　　周芸娘眨了眨眼睛，讓蔣婆子知道，不就是讓之前肯出三百兩銀子娶她的那戶人家知道嗎？

　　所以，林青青幫她，其實是為了讓那戶人家的是如意算盤落空。

　　她，不會又成為一枚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