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濤看到那些落網的賊寇，並不意外。

　　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他深深的了解到夜雲州這位在寧古塔頗負盛名的常勝將軍不僅武功高強，更是智謀過人。

　　他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之前那幾個僥倖逃脫的流寇被繩之以法不過是遲早的問題。

　　「恭喜夜雲州全殲賊寇。」周濤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周守備，抓住這些馬前卒隻是我們剛剛張開了羅網，儘快斬斷他們幕後的那隻黑手，我們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夜雲州眉宇間難掩一抹倦色。

　　「夜將軍說的是。」周濤連連點頭。

　　「請周守備立刻提審錢富貴，讓他與這賊寇當面對質。」夜雲州顧不得休息，準備審訊嫌犯。

　　審訊室內，火把「畢剝」作響。

　　錢富貴被帶進來時，面色蠟黃，腿腳發軟。

　　這些時日的關押，早已消磨了他最初的油滑與僥倖。

　　夜雲州沒有迂迴，直接讓親兵將那名高大頭領押至近前，扯起他被鐵鏈鎖住的右手，將那枚黃豆大小的黑痣完全暴露在錢富貴眼前。

　　「仔細看，認得他嗎？」夜雲州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錢富貴的目光落在那個黑痣上，先是迷惑，隨即瞳孔猛地放大，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是……是他！就是他！那日來店裡買細鹽的，就是他。雖然蒙著臉，但那眼睛，那身形，還有這手上的痣，我記得，小人記得。」

　　他語無倫次，指著那高大頭領，恐懼中夾雜著一種指認後的解脫。

　　高大頭領冷冷地瞥了錢富貴一眼，嘴角甚至扯出一絲不屑的弧度，彷彿在看一隻無關緊要的蟲子。

　　他轉向夜雲州，竟主動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沒錯，是我去找他買的鹽。我們需要精細的鹽，他店裡有，我就買了。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我和這掌櫃，之前素不相識，之後也無聯繫。他不過是個碰巧被我們選中的貨主。至於為何買鹽，買鹽作甚，與我們是誰，受誰指使……將軍就不必多費口舌了。」

　　說完，他再次閉上嘴，眼簾低垂，一副任憑發落的樣子。

　　這種痛快承認部分事實卻又徹底截斷後續追問的態度，比完全的沉默更顯頑固和老練。

　　夜雲州眼神微凝，卻未動怒。

　　他揮揮手，讓人將錢富貴帶下去，又將其他俘虜一一簡單提審，得到的要麼是沉默，要麼是無關緊要的信息。

　　審訊暫時陷入僵局。

　　夜雲州將搜獲的物品，特別是那枚金屬符牌，攤在案上，與周濤一同檢視。

　　周濤拿起符牌，湊近火光，手指仔細描摹著上面那些扭曲盤繞的紋路，眉頭越皺越緊。

　　他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又閉目沉思片刻，忽然擡頭，眼中帶著不確定的驚疑：

　　「夜將軍，這紋路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看這蛇蟲般的彎曲，中間這獸首，雖抽象，但依稀有些似熊非熊，似虎非虎的猙獰之感。」

　　他指著符牌核心的抽象獸首印記。

　　「這很像是關外吉林乃至更北之地，某些漁獵部族崇拜的圖騰紋飾。尤其是一些較為隱秘、不與外族輕通的部落，他們的圖騰刻畫往往如此古拙詭譎。」

　　「吉林一帶的少數民族圖騰？」夜雲州目光陡然銳利如刀，接過符牌，再次審視。

　　周濤的提示，彷彿一道閃電，劈開了之前的重重迷霧。

　　如果這符牌真的關聯關外部落，那麼這些「賊寇」的身份就更加複雜了。

　　他們可能不僅僅是某個中原官員私下蓄養的武力，甚至可能與關外部族勢力有染。

　　訓練有素、熟悉臨州、目的明確、符號隱秘……這些特徵，若與關外勢力勾結在一起，他們所圖謀的到底是什麼呢？

　　「周兄，此言至關重要。」夜雲州沉聲道，指尖叩擊著符牌。

　　「看來，我們釣到的，可能不隻是一兩條池中之魚，而是有翻江倒海之能的蛟龍。此事，必須立刻密奏巴將軍，並通報北境各關隘嚴加提防。同時……」

　　他看向牢房方向，眼神冰寒：「對這些俘虜的看守需再升等級，飲食飲水皆要嚴查，防止他們自盡或被滅口。」

　　夜雲州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北方深沉無垠的夜空。

　　春風料峭，帶來遠山的氣息，也彷彿帶來了關外冰原的寒意。

　　「網要收得更緊，但也要更隱秘。」他緩緩說道。

　　「對手比我們想象的更狡猾，背景也可能更驚人。在拿到確鑿證據、挖出真正幕後主腦之前，不宜打草驚蛇。臨州，恐怕已成多方角力的暗戰場了。」

　　周濤感受到夜雲州話中的凝重，也望向北方，心中凜然。

　　原本以為隻是剿滅流寇，如今卻可能牽扯出一個驚天陰謀。

　　這場較量，已然超出了臨州一地的範疇，變得愈發兇險與重要。

　　夜色深沉，臨州守備府的府衙裡，燈火通明。

　　夜雲州提筆疾書，將近日追查所得，尤其是那枚刻有疑似關外部落圖騰的金屬符牌之事，詳加密陳，以最快的渠道發往寧古塔將軍巴戎處。

　　信使帶著密函連夜出發，馬蹄聲沒入黑暗。

　　等待迴音的日子裡，夜雲州與周濤並未鬆懈。

　　一方面，對俘虜的嚴密看管和外圍審訊仍在繼續，雖然進展緩慢；另一方面，周濤發動人脈，在臨州及附近州縣尋訪熟悉關外民俗、圖騰的書生或商人，試圖更精確地定位符牌來源。

　　夜雲州則增派人手，徹底挖掘清理那半塌的山洞，不放過任何可能的線索。

　　上京，寧古塔都督府。

　　巴戎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如鷹隼，反覆審視著那扭曲盤繞、獸首猙獰的紋路。

　　半晌，他將紙片輕輕放下，指節在硬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

　　一旁侍立的心腹幕僚屏息以待。

　　都督府內室，巴戎端坐案後，手中摩挲著一枚拓印著奇異紋樣的紙片，正是夜雲州加急送來的符牌圖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