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銘霍然擡頭，臉上交織著震驚、憤怒與一種被徹底背棄的痛心。

　　他顫抖著手指向巴圖魯，聲音因極力壓抑情緒而顯得有些扭曲：

　　「巴圖魯，我高某自問待你烏倫部落不薄，你……你們父子竟敢如此攀誣本將軍？我真是……看錯了你們，竟然還把你們當成最親密的朋友，沒想到，你們卻如此無情無義。果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隨即轉向顧晨，急切地分辯，語氣懇切中帶著委屈與憤怒：「世子明鑒！這令牌之事……下官承認，我高府確有一枚烏倫部落早年敬獻的令牌，一直在我的書房內仔細收存，從未動用過。犬子頑劣，不知何時將此令牌偷拿出去，假傳命令，做出此等駭人聽聞之事……下官，下官確實不知啊！」

　　他捶胸頓足，顯得痛心疾首：「我若早知這逆子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假傳軍令，勾結外寇，禍害百姓，莫說八十勇士，便是他傷了一人，我也必親手將他縛送朝廷，按律嚴懲！豈會容他活到今日，鑄成大錯，更連累烏倫部落忠勇兒郎！」

　　這番話，將他塑造成一個被不肖子蒙蔽、同樣痛心疾首的受害者父親，試圖喚起他人的同情，切割關係。

　　然而，巴圖魯聽著這聲情並茂的辯解，臉上的悲憤卻愈發濃重，他搖了搖頭，蒼涼一笑：「高將軍，你這話，騙騙不知情的外人也就罷了。你說你最初不知情，好，我巴圖魯信你最初或許真被這混賬兒子蒙在鼓裡。」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高銘：「可後來呢？就在我部落勇士被你兒子帶走月餘，杳無音信，我心中不安，正要派人去吉林府詢問之時，是你，高銘將軍，親自來到了我的部落。」

　　高銘臉色一變，正要反駁，巴圖魯卻不給他機會，語速加快，聲音洪亮，確保堂上每一個人都能聽清：

　　「你當時神色嚴峻，屏退左右，單獨問我，令公子是否來過草原，又做了什麼？

　　當你知道他手持令牌，以吉林府官府的名義帶走我烏倫部落的一批精銳說是剿匪。你聽後，沉默良久，卻並未勃然大怒，也未立刻下令追查逆子下落，反而……反而叮囑我，此事關乎邊境安寧，更關乎我烏倫部落與你高家的聲譽，讓我暫時不要聲張，你會暗中查訪。」

　　顧晨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無聲地敲擊著椅背。

　　高銘真是糊塗，就因為他這一念之差，害死了多少無辜的人？

　　即便他巧舌如簧，這縱子行兇的罪名是擺脫不了了。

　　巴圖魯繼續說道：「我當時雖覺不妥，但念在你是一府將軍，或許有你的難處和安排，便應承下來。可沒想到，後來，事情就變了。」

　　老族長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部分：「不久後，你接到巴戎將軍寫來的公函，原來是臨州城守備周濤周大人認出了夜將軍抓獲的匪徒身上有烏倫部落的令牌，要求我部族長前往上京說明情況。我正欲動身，又是你，高將軍，」

　　他指向高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你派人快馬加鞭送來密信，嚴令我對外隻說烏倫部落僅有一枚祖傳令牌，且由我親自保管，從未遺失，更未贈予他人。

　　至於夜將軍發現的那枚，必定是偽造的。你讓我咬死這個說法，一切等你斡旋……你還說，若我不按此說，不僅那八十個孩子的冤屈永無昭雪之日，我整個烏倫部落，恐怕都要面臨勾結外寇的滅頂之災。

　　我礙於你的權威，不得不從。卻不料，因此給烏倫部落招來了更大的災禍。想必那時，你就存了殺人滅口的心思。」

　　「你……你血口噴人！你有何證據？不要以為你隨便編出來的謊話，巴將軍和顧世子就能信以為真。巴圖魯，你糊塗啊！我對你真是太失望了！」高銘厲聲喝道。

　　但額角已滲出細密冷汗，聲音也不如之前那般底氣十足。

　　「證據？」巴圖魯冷冷一笑。

　　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裡面赫然是一封已經有些磨損的信件，以及那枚曾屬於高銘、後來輾轉成為罪證的烏倫部落令牌的拓印圖樣。

　　「這封你親筆所書、蓋有吉林將軍私印的信，便是證據。你讓我統一口徑、隱瞞令牌來源的信在此。夜將軍發現的令牌圖樣在此，兩相對照，高將軍，你還敢說，你是在令郎所犯的罪行毫不知情嗎？」

　　高銘臉色瞬間一片死灰，想辯解，一時卻不知該如何自圓其說。

　　他明明讓巴圖魯看了信件之後，立刻燒毀。

　　不料這個老奸巨猾的狗東西，卻擺了他一道。

　　巴圖魯將油布包高高舉起，面向顧晨和巴戎，也面向堂上所有見證者，聲音悲愴而鏗鏘：

　　「你得知真相後，非但沒有大義滅親，上報朝廷，反而為了包庇兒子，掩蓋他假傳軍令、勾結外寇、屠戮百姓的驚天罪行，不惜威脅利誘，讓我烏倫部落一起撒謊，將這天大的罪惡埋藏。

　　你讓我那八十個孩兒，無論生死了都要背著匪寇的污名。你讓我整個部落，時刻活在謊言和恐懼之中。這，就是你高將軍的不知情？這，就是你對我烏倫部落不薄？這就是你對朝廷的忠誠？」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隻有巴圖魯悲憤的餘音在回蕩。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利箭，射向面色徹底灰敗的高銘。

　　他之前精心構建的「被蒙蔽的父親」形象，在巴圖魯拿出的鐵證和血淚控訴面前，轟然倒塌，露出了其下掩蓋的、知情不報、包庇縱容、甚至威脅苦主的醜陋嘴臉。

　　高銘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怨毒，當初他就該送這老東西上西天。

　　隻怪他，太心慈手軟了。

　　顧晨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寒冰，落在僵立當場的吉林將軍身上，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高銘，巴圖魯族長所言，以及他所呈證據，你……還有何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