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這句犀利的反問，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直刺高銘要害。

　　高銘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但他畢竟是久經官場的老狐狸，豈會輕易被一個年輕族長問住？

　　他強自鎮定，厲聲喝道：「放肆！本官行事光明磊落，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單憑你順嘴胡說，我就害怕了？倒是你父子，行跡鬼祟，言語閃爍，分明是心中有鬼，意圖攀誣。」

　　他不再糾纏於阿古拉的指控，轉而向堂上主位的顧晨抱拳，語氣轉為看似懇切實則暗藏鋒芒：

　　「世子！此子巧言令色，避重就輕，更對上官出言不遜，其心可誅。其所言林青青遇襲、我嫁禍烏倫部落等事，皆是一面之詞，並無實據。

　　反觀其父子，詐死欺瞞在先，越級勾連邊將在後，已然觸犯律法。依本官之見，當先追究烏倫部欺瞞朝廷、阿古拉擅繼族長之位的不法之舉，至於其他無端指控，待查明其欺罔之罪後，再行分辨不遲。」

　　高銘這是試圖重新掌握主動權，將審問焦點拉回到對他有利的方向上來，避開即將被揭露的實質罪行。

　　然而，顧晨豈會讓他如願？

　　「高將軍稍安勿躁。」顧晨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擡手虛按，止住了高銘的話頭，「今日既然將各方齊聚於此，便是要將所有疑點、所有關聯，一併理清。真偽虛實，本世子與巴將軍自會明斷。」

　　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佇立、宛如磐石般的老族長巴圖魯，語氣緩和但堅定：

　　「巴圖魯老族長，令郎阿古拉已然說明了你們父子詐死的緣由，乃是為報林青青大夫之恩，也為避禍自保。

　　那麼，烏倫部落受人指使，釀成大錯一事，就請老族長您親自說明。」

　　顧晨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高銘和面如死灰的高世鵬，一字一句地問道：

　　「尤其是，高世鵬公子為何一見您便暴起行兇，他與烏倫部落之間，有什麼過節？或者有更深的、不足為外人道的糾葛？

　　老族長，您不必有任何顧忌，在此公堂之上，但講無妨。本世子與巴將軍，會為您主持公道。」

　　巴戎此時也沉聲開口，聲如洪鐘：「巴圖魯族長，你我雖分屬不同防區，但你們也是朝廷的子民，我不忍心眼睜睜看著烏倫部落走向滅亡。你部若有冤屈，儘管直言。今日有世子在，有天理王法在，誰也顛倒不了黑白。至於有人要害林大夫，那是他自取滅亡罷了。青青她，會為自己討回公道的。」

　　兩位重量級人物接連表態，給予了巴圖魯最大的支持與承諾。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位飽經風霜的草原老族長身上。

　　巴圖魯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

　　他先是向顧晨和巴戎深深一躬，然後緩緩直起身，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先是複雜地看了一眼滿臉戒備和威脅的高銘，又掠過地上蜷縮著、卻仍用怨毒目光盯著自己的高世鵬，最後，他望向自己的兒子阿古拉，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和決絕。

　　他轉向顧晨，撫胸行禮，聲音洪亮而蒼勁，帶著草原風沙磨礪出的粗糲：「尊貴的世子，巴戎將軍，諸位大人。我，烏倫部落族長巴圖魯，今日站在這公堂之上，便是要將憋在心中許久的真相，全部說出來。為我烏倫部落枉死的兒郎，遭受的冤屈，討一個公道。」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力量，然後目光如電，猛地射向高世鵬，話語如同沉重的馬蹄，踏碎了公堂上最後的虛假平靜：

　　「就是這個高世鵬假借他父吉林將軍之名，行禍國殃民、殘害百姓之實的滔天罪行。」

　　巴圖魯的手指向高世鵬，憤恨地說道，「數月前，你帶著我烏倫部落向吉林府進獻的令牌，來到我的部落。你說邊境有流寇作亂，吉林府兵力不足，以朝廷徵調的名義，帶走了我最勇猛的八十個孩子，我部落的八十名頂尖勇士啊！」

　　老族長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他們懷著一腔熱血，以為是為國戍邊，保衛家園而去的。可你呢？高世鵬！你把他們帶去了哪裡？你又讓他們做了什麼？」

　　巴圖魯猛地踏前一步，鬚髮皆張，雖無兵器，但那草原首領的雄渾氣勢卻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他們不是去殺敵！是被你扒掉了皮袍，換上了流寇的衣裳。是被你逼著，拿起屠刀，去砍殺臨州城無辜的百姓，去燒毀他們的房屋，搶奪他們的糧食。你甚至……甚至讓他們與那些真正的、來自鄰國的豺狼混在一起，冒充馬匪，在邊境製造混亂，挑起事端。」

　　「你胡說！老狗！你血口噴人！我高家世受皇恩，我怎麼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呢？」高世鵬聲嘶力竭地爭辯，卻掩蓋不住聲音裡的恐慌。

　　「我胡說？」巴圖魯悲愴大笑，眼中卻流下渾濁的淚水。

　　「八十個人，至今還沒有回到烏倫部落。我最英勇的孩子們，因為追隨你，他們不是英雄，被逼著成了禍害百姓的罪人，然後又被像野狗一樣拋棄、追殺。可是，你沒想到吧？他們還有人活著！」

　　老族長說到這裡，已是老淚縱橫，他猛地轉向顧晨和巴戎，單膝跪地，以草原最鄭重的禮節，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世子、巴將軍，這就是高世鵬與我烏倫部落的過節。」

　　「你胡說！你胡說！你是受人指使，惡意誣陷我的。」高世鵬還想著倒打一耙呢！

　　高銘卻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烏倫部落這是要與他撕破臉了啊！

　　他們竟然絲毫不在意他的威脅，全然不顧昔日的情分，是以為他這個吉林府的將軍再也回不去那片土地了嗎？

　　顧晨緩緩站起身，目光冰冷地俯視著高銘，聲音不高，卻帶著最終裁決般的威嚴：「高將軍，令郎所做所為，你……可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