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麵對高銘銳利的目光和堂上所有人的注視，神色坦然，不卑不亢。

　　他再次向顧晨和巴戎行了一禮，聲音沉穩有力，回蕩在公堂之上：

　　「高將軍，我烏倫部世代居於草原，尊奉朝廷，從未有欺瞞之心。今日我父子二人甘冒風險，親赴此是非之地，便是要向世子、向巴將軍、也向高將軍您，陳明真相，以正視聽。」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蜷縮在地、兀自呻吟的高世鵬，最後落回高銘臉上，緩緩道：「我父親確曾死過一次。但並非是起死回生，也不是我有意欺瞞官府，而是不得已為之的詐死脫身之計。」

　　「這一切，皆因我烏倫部數月前突遭天罰，一場前所未見的疫病席捲部落，族人十之八九染疾，高熱、咳血、牲畜亦大批倒斃，人心惶惶，幾有滅族之危。」

　　阿古拉想起前不久發生的事情，語氣還帶著說不出的沉重。

　　那場天罰，其實也是父親為了保全部落和族人使的苦肉計。

　　「本將軍不是全力援助你們了嗎？」高銘趁機邀功。

　　「高將軍的確先後派來了幾個軍醫與一些昂貴的藥材，我等感激不盡。然而……不知是疫病過於兇頑，還是所派醫者、所供藥材有所不足，疫情非但未見遏制，反而愈演愈烈，眼看我烏倫部落就要全族消亡。」

　　他的聲音漸漸激昂：「就在我族瀕臨絕望之際，沒有想到遠在寧古塔的巴將軍派來林青青林姑娘，林姑娘年紀雖輕，卻醫術通神，更懷仁心。她不顧危險，深入疫區，查病原，試藥方，衣不解帶救治我族病患。是她，憑妙手回春之術，控制住了疫情，挽救了我烏倫部成百上千條性命，此恩此德，我烏倫部上下，永世不忘。」

　　高銘皺起了眉頭，關於對林青青歌功頌德的話，他一句都不想聽。

　　就是這個女人，壞了他的大計。

　　阿古拉說到此處，眼中流露出真摯的感激與悲痛：「然而，恩人卻因此招禍。就在我族人的病情有所好轉的時候，林大夫竟遭不明身份的歹人襲擊。幸得她身邊的侍衛忠勇，拚死擊退賊人，林大夫才僥倖未當場遇害。」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視高銘：「林姑娘臨別前，私下對我父子言道，她已察覺有人慾對她不利，恐此行兇多吉少。她囑託我們，若她果真遇害，請我父務必設法離奇失蹤，暗中潛往上京，來見巴戎將軍，才能保全烏倫部落。」

　　「阿古拉，你烏倫部落眼裡還有我這個吉林府將軍嗎？」高銘冷冷地問。

　　他們，不會以為自己尋到靠山了吧？

　　要知道，烏倫部落是隸屬於吉林府管轄的。

　　「烏倫部落效忠的是朝廷，而不是高將軍。我父子反覆思量，」阿古拉正色說道。

　　高銘一時語塞。

　　阿古拉自顧自地往下說：「林姑娘對我族有再造之恩，她的叮嚀，我族必當遵從。但若貿然讓父親失蹤，恐更引猜疑，甚至為部落招來滅頂之災。

　　權衡之下，我們才決定行此下策——由我對外宣稱父親突染惡疾亡故，舉行天葬，實則暗中護送父親離開草原，輾轉前往上京，面見巴戎將軍。

　　此舉，一來是完成恩人囑託，二來，也是為了保護我烏倫部，免遭不測之禍。」

　　他深吸一口氣，淡然說道：「故而，父親死而復生，並非欺瞞朝廷，而是情非得已的避險之舉。至於高將軍所言的騙取部落繼承權，更是無從談起。

　　我阿古拉繼任族長，是父親交給我的責任，也得到全族的認同。如今父親安在，族長之位自然仍歸父親。我父子，為的是向巴將軍報信，有人心懷叵測，想害林大夫的性命。」

　　阿古拉一番話，條理清晰，情理兼備，將烏倫部落的遭遇、林青青的恩情與遇險、以及他們父子不得已詐死的緣由和盤托出。

　　公堂之上一片寂靜，眾人聽得心緒起伏，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高銘和巴圖魯父子之間逡巡。

　　高銘的臉色在阿古拉的敘述中逐漸變得陰沉，尤其是聽到林青青囑託巴圖魯去見巴戎時，眼角更是微微抽搐。

　　待阿古拉話音落下，他猛地提高聲音怒喝道：「荒謬！滿口胡言！」

　　他指著阿古拉，聲色俱厲：「照你所說，本官派去的軍醫藥材無用，反倒是巴戎派去的人立下大功？林青青在吉林府轄下的草原遇襲，你不報本官，卻聽信她一面之詞，暗中勾結寧古塔的官員。阿古拉，你父子意欲何為？」

　　高銘向前逼進一步，官威凜然：「烏倫部落乃是我吉林將軍府轄下羈縻之部，受本官節制。爾等遭遇疫病，本官全力施救，雖力有未逮，亦無愧於心。而那林青青，其醫術是否當真如此神異尚不可知，她與巴戎是何關係？她讓你們去尋巴戎，究竟是何居心？」

　　他目光如刀，掃過巴戎和顧晨，最後釘在阿古拉臉上：「更可疑者，你父子聽信一個外人之言，便行詐死欺瞞之舉，不惜觸犯律例，也要將所謂真相越級呈報給寧古塔的官員。

　　阿古拉，你給本官說清楚！你們烏倫部，究竟是朝廷的藩屬，還是他巴戎將軍的私兵？如此捨近求遠、鬼鬼祟祟，是不是早就與巴戎暗中勾結，圖謀不軌，欲行背叛朝廷之事？」

　　高銘這一頂「勾結邊將、圖謀不軌」的大帽子扣下來，極為狠毒，瞬間將問題的性質從欺瞞官府提升到了背叛朝廷的高度，不僅繼續攻擊烏倫父子證言的可靠性，更直接將矛頭隱隱指向了巴戎，試圖將水徹底攪渾。

　　公堂之上，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目光聚焦在阿古拉身上，看他如何應對這誅心之問。

　　「高將軍，究竟是誰圖謀不軌，勾結外賊，背叛朝廷，我們彼此心知肚明。我們父子來上京就是向巴將軍解釋烏倫部落的人是如何受人指使，釀成大錯的。」阿古拉斜睨著高銘。

　　「住口！你住口！」癱倒在地的高世鵬拼著一口氣，厲聲叫嚷。

　　「再敢咆哮公堂，當堂杖斃！」巴戎一拍桌案。

　　高世鵬雖然心有不甘，到底不敢過於放肆。

　　這是在寧古塔，比不得在吉林，他們父子能夠一手遮天。

　　高銘心中一慌，烏倫部落這是要出賣他了嗎？

　　「阿古拉，你不要信口雌黃。再敢胡說八道，本將軍就把烏倫部落逐出草原。」高銘聲色俱厲地吼道。

　　阿古拉麵對高銘的威脅，神色不變，坦然迎視著對方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

　　「高將軍，你是害怕了嗎？我爹沒有死，林大夫也好端端的，你們父子陷害我烏倫部落，幾次三番想謀害林大夫的事情，你還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