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一人，年約五旬，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粗獷，額頭上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一雙眼睛精光內斂，雖穿著普通的漢人服飾，但行走間自有一股草原首領的雄渾氣度。

　　正是烏倫部落老族長，巴圖魯。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壯年男子，相貌與巴圖魯有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間更添幾分銳氣和沉穩，正是巴圖魯之子，烏倫部落新任族長，阿古拉。

　　巴圖魯父子一出現，高銘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不自然，瞳孔微縮，方才那副沉痛自責的表情幾乎要維持不住。

　　而一直低著頭、看似崩潰的高世鵬，在聽到腳步聲、擡眼瞥見巴圖魯的剎那，身體猛地一僵，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形容的驚懼、怨毒和瘋狂。

　　「是你！巴圖魯！你這老狗！」高世鵬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毫無徵兆地，他竟然從地上一躍而起。

　　沉重的鐐銬在他劇烈的動作下「嘩啦」作響，他面目猙獰，雙目赤紅，雙手高高舉起那副精鐵鑄就的鐵鐐，鉚足了全身力氣，不管不顧地朝著剛剛踏上公堂、還未站穩的巴圖魯頭頂狠狠砸去。

　　這一下變故突生，誰也沒料到被鎖拿的高世鵬竟還有如此爆發力，且目標明確，直取巴圖魯，顯然是恨極欲除之而後快。

　　「父親小心。」阿古拉反應極快，驚呼出聲的同時，身形已如獵豹般閃出。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沉重的鐐銬裹挾著風聲即將落到巴圖魯花白頭頂的瞬間，坐在側位的夜雲州飛身而至，一記淩厲的側踹，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踹在高世鵬的肋下。

　　「砰！」一聲悶響，伴隨著骨頭可能斷裂的細微「咔嚓」聲。

　　高世鵬慘嚎一聲，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被踹得斜飛出去。

　　重重撞在公堂一側的朱漆柱子上，又滾落在地，蜷縮成一團，口鼻溢血，痛苦地呻吟著，再難動彈。

　　夜雲州負手而立，擋在巴圖魯的身前，眼神冷冽如冰，掃過高世鵬，最後落在面色已然鐵青的高銘身上，毫無畏懼。

　　「高世鵬，你這是想殺人滅口嗎？」他冷聲質問。

　　巴圖魯雖然受了一點兒驚嚇，但畢竟見慣風浪，很快鎮定下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示意無妨，又謝過夜雲州。

　　隨即轉向堂上，目光掃過高銘，最後落在顧晨和巴戎身上，撫胸行了一個草原禮節，聲音洪亮：

　　「烏倫部巴圖魯與犬子阿古拉，見過世子，見過巴將軍。奉召前來，陳述實情。」

　　公堂之上一片寂靜。

　　高世鵬這瘋狂而愚蠢的襲擊，非但沒有傷到巴圖魯分毫，反而將他內心的恐懼、對巴圖魯可能揭露真相的忌憚，暴露無遺。

　　這無異於在眾人面前，揭開了高家和烏倫部落的恩怨。

　　顧晨緩緩從主位上站起身，目光如電，直視臉色變幻不定、試圖重新組織語言的高銘，聲音冰冷，打破了死寂：

　　「高將軍，令郎這見面禮，倒是別緻。看來，他和巴圖魯族長之間，好像有很深的過節。不對，更像是……心中有鬼，欲殺之滅口啊！」

　　「現在，是不是該請巴圖魯族長，好好說一說，你們之間的恩怨？本世子與巴將軍，洗耳恭聽。」

　　顧晨話音落下，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巴圖魯父子身上。

　　高銘心中一緊，但他畢竟是老江湖，瞬間便調整了表情，臉上浮現出驚喜的神色，目光熱切地看向巴圖魯。

　　「哎呀！」高銘聲音陡然拔高，「這不是我的老朋友，巴圖魯老族長嗎？我以為自己一時眼花看錯了呢！」

　　他上前兩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激動地說：「前些時日，本官前往烏倫部落探望老友，卻被告知老族長你突染惡疾，不幸亡故，少族長阿古拉已然為你舉行了莊嚴的天葬，送魂歸長生天。本官聞訊，痛心不已，想祭拜一番都不能。可如今，老族長你竟好端端地站在這裡！這、這真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倏地變得銳利如刀，直刺向阿古拉，聲音也冷了下來，帶著濃濃的質疑和官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巴圖魯老族長，難道你們烏倫部落，竟真有令人起死回生的秘術不成？若沒有……」

　　他冷笑一聲，目光在阿古拉和巴圖魯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又似無意般瞥過顧晨和巴戎，「那便是少族長阿古拉，故意虛報父喪，欺瞞官府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無形的壓力隨著他吉林將軍的身份瀰漫開來：「阿古拉族長，你繼任族長之位，按照規矩須經我吉林將軍府報備核準。你謊報老族長死訊，騙取部落繼承權，此乃欺瞞朝廷，藐視法度。烏倫部落乃是我吉林府轄下羈縻之地，本官身為吉林守將，對此等欺罔行為，有權過問，乃至依律追究。」

　　高銘這一手極為陰險毒辣。

　　他避開巴圖魯可能揭露的令牌的實質問題，也可能說出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隻好牢牢抓住老族長死而復生這個表面疑點，直接向阿古拉發難。

　　隻要阿古拉無法解釋清楚為何已死的父親突然出現，就坐實了欺瞞官府的罪名。

　　一旦這個罪名成立，他作為管轄上官，就有理由質疑烏倫部落父子證言的可靠性，甚至可以將他們先行扣押問罪，徹底攪亂局面，為自己脫身創造機會。

　　他表面是為巴圖魯重生而高興，實則刀鋒直指阿古拉的族長之位合法性，以及整個烏倫部落對朝廷的忠誠，這是釜底抽薪之策。

　　堂上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巴戎眉頭緊鎖，看向阿古拉。

　　顧晨則不動聲色，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似乎對高銘的突然發難並不意外，隻是靜靜等待著烏倫父子的回應。

　　阿古拉麵對高銘犀利的質問和官威壓迫，面色沉靜，毫無慌亂。

　　他先是向顧晨和巴戎撫胸一禮，然後才轉向高銘，目光坦蕩，聲音清晰洪亮：「高將軍此言差矣，且聽我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