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天，林青青都是吃飽了睡好了，才懶洋洋地去烏倫部落的氈房裡隨意轉一圈，然後就回去休息了。

　　王祿在晚飯後，偷偷溜出來，遠遠地窺視著林青青這邊氈房的動靜。

　　還不到二更天，氈房裡的燭火就熄滅了，裡面靜悄悄的，陷入了一片沉寂。

　　「夫人，王祿已經離開了。」侍衛低聲稟報。

　　林青青迅速行動起來，她換上一身深色男裝，用布巾束髮，臉上略作修飾，掩去過於清麗的輪廓。

　　夜色深沉，在兩名精銳的暗衛貼身保護下，林青青如暗影般悄然潛入巴圖魯的大帳。

　　帳內昏暗，濃重的藥味幾乎令人窒息。、巴圖魯躺在厚厚的毛皮褥子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而艱難，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比白日裡眾人所見似乎更加嚴重。

　　阿古拉守在榻邊，看到林青青出現，眼中快速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低下頭，維持著悲傷沉默的姿態。

　　林青青沒有立刻靠近，隻是站在幾步開外，壓低聲音道：「巴圖魯族長，我知道您醒著。我是林青青，受寧古塔巴戎將軍派遣，來為烏倫部落治病的。烏倫部落的瘟疫，當真隻是天災嗎？」

　　榻上的巴圖魯毫無反應，隻有胸腔隨著費力的呼吸微弱起伏。

　　「不是天災，還能是人禍嗎？我們烏倫部落偏安一隅，少與外人接觸，誰又會害我們呢？」阿古拉故作困惑地問。

　　林青青對阿古拉的疑問不置可否，隻是向前微微傾身，目光似乎專註地觀察著巴圖魯的面色。

　　「少族長所言不無道理。然醫者觀疾，不止於表象。我沿途觀察，部落水草豐美之地，病患卻集中；青壯與老弱癥候，輕重分佈亦有蹊蹺。若是尋常時疫，不該如此分明。」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更奇怪的是，族長脈象雖顯沉痾，但細察之下，元氣根基未絕，與真正疫毒攻心、五臟俱衰之象，略有出入。倒像是……外邪引動了內裡舊疾，或受了什麼特別的衝撞。」

　　她這番話，說得極其隱晦。

　　隻是從醫理角度提出異常，並將疑點引向外邪或衝撞——這在草原部落的文化中，既可指向自然環境或疫鬼，也可隱喻人為的侵害或詛咒。

　　榻上的巴圖魯，呼吸的節奏幾不可察地亂了半拍，但隨即又恢復了那艱難微弱的樣子。

　　阿古拉眼神微動，擡眼快速看了林青青一眼，又垂下眼簾，語氣帶著悲傷與無奈：「林姑娘是神醫谷高徒，您的眼光自是準的。可父親和族人們確實是突染惡疾，一日重似一日。巫醫大人也說是觸怒了山靈，降下懲罰……或許，是部落氣運如此吧！」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回「天罰」，並擡出了部落信仰的巫醫。

　　林青青見對方守口如瓶，心知再試探下去也無益，反而可能引起他們更大的戒心。

　　她今日前來，本就不是為了立刻獲得信任或真相。

　　「少族長保重身體，也請勿太過絕望。世間萬物相生相剋，再兇險的癥候，也未必沒有一線生機。」她語氣轉為溫和，像是醫者的寬慰。

　　邊說邊自然地走向榻邊小桌，似乎在查看上面的葯碗和殘留的葯汁。

　　「族長眼下最需靜養，固本培元。我回去之後，會翻閱醫書，儘快找到治病的辦法，希望能夠早日解除您和族人的痛苦。」

　　她背對著巴圖魯父子，快速伸出手，袖子拂過桌面，長長的指甲迅速地在靠近桌沿的茶壺壺嘴上輕輕一彈，些許無色無味的細末便落入壺嘴內側。

　　那是秦毅特製的「硃砂引」，遇水即溶，服下後約四五個時辰，會讓人體表出現類似熱毒熾盛的紅斑，但脈象卻無實質性惡化，數個時辰後便會自行消退，不留痕迹。

　　「此藥性溫和，化入水中服用即可，或許能讓族長睡得安穩些。」林青青說著，從隨身小囊中取出一個極其普通的青瓷小瓶，放在桌上，裡面裝的其實是普通的安神甘草粉。

　　「您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了。」

　　做完這一切，她不再停留，對阿古拉微微頷首，便帶著暗衛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帳，融入夜色。

　　帳內重歸寂靜。

　　過了許久，巴圖魯緩緩睜開眼，捋著鬍鬚，陷入了思索。

　　阿古拉立刻湊近，低語道：「父親，這女大夫似乎對咱們的病情有所懷疑，但並未深究，反而留下了葯。她，是何居心？」

　　巴圖魯目光掃過那個青瓷瓶和旁邊的茶壺，聲音低啞：「此女不簡單，她方才所言，句句未離醫理，卻句句暗藏機鋒。外邪、衝撞……她可能猜到了什麼，至少懷疑這病不是簡單的天罰。」

　　他沉吟片刻，「那葯，檢查過再說。茶水和食物，加倍小心。告訴薩仁巫醫，警醒些。」

　　「是。」阿古拉應道，隨即又有些擔憂，「父親，她明日若發現您病情依然沒有好轉，給您用藥該如何是好？」

　　雖然林青青表明自己是巴戎的人，但是誰知道他們是敵是友呢？

　　「見機行事。」巴圖魯閉上眼睛，重新擺出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高銘的人和王祿盯得緊，這林青青大有來頭，意圖難測。在她和高銘之間，我們誰都不能信，隻能繼續演下去，走一步看一步。」

　　翌日，林青青依舊姍姍來遲，在王祿隱含譏誚的陪同下巡視。

　　將近午時，巴圖魯大帳方向突然傳來驚呼和騷動。

　　巫醫薩仁驚慌失措地衝進了族長的大帳。

　　王祿聞訊，臉色一變，立刻要求林青青一起去看個究竟。

　　「巴圖魯族長不會是……」林青青語氣沉重。

　　她快步跟上王祿的步伐，心中卻是一片冷靜。

　　師兄的葯已經見效了，無論巴圖魯父子如何驚疑，王祿如何猜忌，這突如其來的變症都像一塊巨石，投進了原本看似死水一潭的局面裡。

　　水花四濺之下，有些隱藏的東西，恐怕就快要藏不住了。

　　而她，正需要這潭水變得更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