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青入睡之前交代，她要睡到自然醒，任何人不得打擾她的安眠。

　　夜雲州的暗衛一向忠心耿耿，對這位救過他們將軍性命的夫人也是十分尊敬。

　　因此，雖然不懂她的用意，也嚴格遵守她的命令。

　　第二天一早，王祿就過來見林青青。

　　唯恐落後一步，那女人搶先去見了巴圖魯，問出什麼她不該知道的事情來。

　　「林姑娘尚未起床，勞煩你等候片刻。」暗衛首領淡聲說道。

　　王祿看了看天色，是他來得太早了。

　　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還在沉睡。

　　作為夜夫人的林青青又是個養尊處優的，自然不肯吃早起的苦。

　　他並未說什麼，轉身就回去了。

　　可是，他往返了五次，卻始終沒有見到林青青。

　　從晨露未曦等到日光灼灼，他心頭的火氣隨著一次次的閉門羹越燒越旺。

　　他本是高銘心腹，處處自覺高人一等，何曾受過這等閑氣？

　　終於，在侍衛第三次面無表情地轉達「林姑娘尚未起身」時，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鬱結的煩躁與輕視瞬間爆發。

　　「真是豈有此理！」王祿猛地提高嗓音，故意讓聲音穿透氈簾。

　　「林姑娘，部落裡多少病患在生死線上掙紮，巴圖魯族長更是命懸一線。而你身為醫者，受巴戎將軍重託，高銘將軍禮遇，卻在此高卧安眠，視人命如草芥，根本不把病人放在眼裡。

　　你這般行徑，對得起藥王谷的聲名嗎？對得起兩位將軍的信任嗎？若你無心診治，或力有不逮，就請即刻返回寧古塔。烏倫部落雖遭疫病，卻也不是任人敷衍之地。我們自會請有醫者仁心的大夫來施救。」

　　他聲音洪亮，帶著憤慨與指責，在安靜的營地邊緣傳開，引得附近一些虛弱的族人及守衛紛紛側目。

　　氈房內，林青青正慢條斯理地對鏡整理鬢髮，聽著外面義正辭嚴的斥責，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她仔細戴好最後一枚素銀髮簪，這才起身，緩步走了出來。

　　陽光傾瀉而入，林青青逆光而立，一身素凈的青色衣裙，面容平靜無波，彷彿方才那番激烈的指責與她毫無幹係。

　　她甚至未看滿臉怒氣的王祿一眼，隻對身旁侍衛輕聲吩咐：「備些清粥小菜，吃過了早飯，我才有精力去救治病人。」

　　「你！」王祿欲上前跟她理論。

　　被侍衛輕輕一推，踉蹌了幾步，差點兒摔倒。

　　看著那幾個人肅殺的眼神，他隻好悻悻地跺了跺腳，耐著性子等候。

　　這一會兒功夫，林青青已經施施然走回氈房了。

　　待到她不緊不慢地用罷早飯，漱了口，凈了手，這才像是終於記起門外還有人，漫不經心地走出氈房。

　　「王軍醫，久等了。」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一點兒愧疚的意思來。

　　王祿重重地冷哼一聲，臉色沉的能擰出水來。

　　「醫者亦需養足精神，方能明辨癥候。心浮氣躁，於診病無益。前面帶路吧，去瞧瞧巴圖魯族長。」

　　王祿被她這從容到近乎怠慢的態度噎得胸口發悶，一股鬱氣堵在那裡，但想到高銘的交代，隻能強壓怒火，鐵青著臉在前引路。

　　再次進入巴圖魯充滿渾濁病氣的氈房，林青青隻站在榻邊觀察了片刻。

　　巴圖魯的狀況比昨日聽聞的更糟，氣若遊絲，面如金紙，周身瀰漫著衰敗之氣。

　　她並未如王祿預想中那般立刻上前切脈、翻看眼舌，隻是靜靜看了片刻，又簡單詢問了旁邊侍立的阿古拉幾句關於發病過程、飲食二便的情況。

　　阿古拉的回答與王祿先前所述並無太大出入，無非是突發高熱、咳血、迅速衰竭雲雲。

　　林青青聽罷，微微頷首，對昏迷中的巴圖魯溫言道：「族長且安心休息，保重元氣為要。」

　　說完竟就這麼乾脆利落地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王祿一愣，急忙跟上，出了氈房便忍不住追問：「林姑娘，這就看完了？族長究竟所患何疾？該如何用藥？」

　　林青青停下腳步，轉臉看向他，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流露出一絲困惑與凝重。

　　她秀眉微蹙，遲疑道：「此症……發熱深重，邪入營血，元氣潰散，確實兇險異常。但脈象駁雜，癥候似熱似寒，兼有瘀阻之象，與我以往所見疫病皆不相同。」

　　她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些許不確定的茫然，「我還需多查看幾位病患，了解疫情全貌，細究病源，方能揣摩治法。眼下……不敢妄斷。」

　　言罷，她不再理會王祿，轉身向著附近一處病患集中的氈房區走去，開始逐一查看其他病人，也是看似敷衍地問了幾句病情，始終眉頭深鎖，似乎被難住了。

　　王祿跟在後面，看著她那副毫不上心的模樣，回想起她方才在巴圖魯榻前近乎束手無策的表現，以及早上那番怠惰的做派，心中原本因她身份而存有的三分忌憚和七分猜疑，迅速被鄙夷所取代。

　　什麼藥王谷傳人？

　　什麼深受巴戎將軍倚重？

　　原來不過是個徒有虛名、故弄玄虛的廢物！

　　連病症都看不明白，還敢擺那麼大的架子！

　　高將軍真是多慮了，這般人物，能在烏倫部落這潭渾水裡查出什麼？

　　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他暗自冷笑，緊繃的心弦不知不覺鬆了幾分，看向林青青背影的目光裡，充滿了輕蔑與放鬆。

　　卻未曾留意到，林青青在俯身查看一位小病患時，指尖極快地從孩子枕邊掠過一片不起眼的枯草葉，悄然納入袖中。

　　更未察覺，她與那位始終沉默寡言、眼神卻格外清亮的少族長阿古拉之間，有過一瞬短暫而意味深長的目光交匯。

　　草原上的風依舊帶著腐朽的氣息，林青青的身影穿梭在凄惶的病帳之間，彷如一個真正陷入迷惘的醫者。

　　隻有她自己知道，刻意裝出來的茫然無知，不過是用來蒙蔽王祿和保護自己的。

　　而王祿的輕視與鬆懈，正是她踏入這迷霧重重的棋局後，走出的第一步妙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