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管好你和族人的嘴
翌日,林青青等人由高銘部下的陪同,前往烏倫部落。
一路上,高銘派來的心腹幾次想要靠近馬車,跟林青青搭話,套出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林姑娘一路車馬勞頓,還要留著精力去烏倫部落診治病情呢!請你們不要打擾林姑娘休息。」夜雲州的暗衛毫不留情地給擋了回去。
高銘的手下雖然心有不甘,看著那幾張冷冰冰的面孔,隻好打消了這個念頭兒。
也罷,來日方長,林青青在烏倫部落待上又不是一日兩日,他總有單獨接觸她的機會。
車隊在荒涼的草原上顛簸了兩日,終於在第二日黃昏時分,遠遠望見了烏倫部落的營地。
夕陽如血,映照著那片死氣沉沉的氈房群落,不見炊煙,不聞人聲。
隻有幾面褪色的旗幟在寒風中無力地飄動,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混雜著草藥、穢物與絕望的沉悶氣息。
越靠近營地,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一些氈房外胡亂堆著沾有污漬的衣物,偶爾能看到蜷縮在門口、裹著厚毯卻依舊瑟瑟發抖的人影,聽到壓抑的咳嗽和呻吟。
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獃獃地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對陌生車隊的到來毫無反應。
幾隻烏鴉毫無預兆地叫了起來,那嘶啞難聽的聲音更添了幾分肅殺與悲涼。
高銘派來的那名心腹軍醫王祿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隨即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對馬車內的林青青說道:
「林姑娘,您看,這便是烏倫部落了。疫情確實兇險,天色已晚,草原夜晚寒冷,野狼也常出沒,此時入營多有不便。不如我們先在營地邊緣找地方安頓,休息一晚,明日天亮再進去診治,也更為穩妥安全。」
林青青掀開車簾,目光緩緩掃過這片凄涼的營地。
慘狀比她預想的更嚴重,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病氣,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她面色凝重,點了點頭:「王軍醫所言有理,夜間視線不佳,也容易驚擾病患。就依你所言,先找地方安頓。」
王祿鬆了口氣,連忙告訴帶隊的副將傳下命令,讓隊伍在距離主營地約一箭之地的一處背風坡下紮營。
他親自去尋了負責部落日常事務的少族長阿古拉——一個面色憔悴、眼中布滿血絲的青年。
「阿古拉少族長,這位是寧古塔巴戎將軍派來的林大夫,藥王谷傳人,特來為你們診治疫情。今日天色已晚,先在此安頓。你速速安排幾頂乾淨的氈房,準備些熱水吃食。」
王祿語氣帶著上官派頭,又壓低聲音道,「巴戎將軍派的人,你心裡有數,好好接待,但……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管好你和你族人的嘴。」
阿古拉疲憊地點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吩咐隨從卸下藥箱、神情沉靜的林青青,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有期盼,也有深深的警惕。
「知道了,王軍醫。我這就去安排。」
很快,幾頂相對整潔的氈房被騰了出來,部落裡勉強送來了一些熱水和簡單的肉乾、奶食。
林青青並不挑剔,隻讓隨行護衛小心檢查了食物和飲水,並讓大家服下了她提前配製的預防藥丸。
安頓妥當後,王祿以「需向族長稟明情況、商議明日診治事宜」為由,獨自前往巴圖魯的氈房。
巴圖魯的氈房位於營地中央,藥味濃得刺鼻。
王祿進去時,隻見昔日雄壯的族長如今形銷骨立地躺在厚厚的毛皮褥子上,臉色蠟黃中透著灰敗,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窩深陷,唯有偶爾轉動的眼珠還證明他是個活人。
巫醫剛做完一場法事,留下滿屋焚香和草藥混合的古怪氣味。
王祿假意上前探視,說了幾句「將軍挂念」、「良醫已至」的客套話。
巴圖魯隻是艱難地掀了掀眼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幾乎說不出話來了。
阿古拉在一旁垂首不語,神情悲戚。
親眼看到巴圖魯這般模樣,王祿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這老傢夥,油盡燈枯,怕是撐不了幾天了。
就算那林青青醫術通神,面對這種「天罰」怪病,又能如何?
何況,他也不會給她真正施展的機會。
他故作沉重地嘆了口氣,對阿古拉道:「少族長,你好生照料族長。林大夫明日便會來診治,但願……能有轉機。」
言下之意,卻是不抱希望。
離開巴圖魯的氈房,王祿回到林青青所在的臨時營地,臉上已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關切:
「林姑娘,我已見過巴圖魯族長,病情……確實沉重。今夜請好生休息,養足精神,明日還需仰仗姑娘妙手。」
林青青正借著油燈的光芒,在紙上記錄著今日沿途所見及對營地環境的初步觀察。
聞言,她擡起頭,目光清澈:「有勞王軍醫。明日還需王軍醫和通譯多多協助。」
「分內之事。」王祿拱手退下。
回到自己的氈房,立刻悄悄放飛了一隻信鴿,向高銘稟報:「人已至,巴圖魯確瀕死,林氏暫未異動。」
夜幕徹底籠罩了草原,寒風呼嘯,遠處傳來幾聲凄厲的狼嚎。
林青青的氈房裡,燈火未熄。
她仔細檢查著隨身攜帶的各種藥材和工具,又拿出一張簡易的營地草圖,標註出巴圖魯氈房、水源地、病患集中區等位置。
「姑娘,高銘的人盯得很緊,尤其是那個王祿。」一名扮作隨從的夜府暗衛低聲道。
「意料之中。」林青青語氣平靜。
「明日開始,按計劃行事。治病是真,查探也是真。注意那些病患的反應,尤其是青壯年。還有,留意有沒有人試圖接觸我們,或者傳遞消息。」
她吹熄了油燈,氈房內陷入黑暗,唯有她的眼眸在陰影中亮如星辰。
烏倫部落,這片被「天罰」與陰謀籠罩的死亡營地,終於迎來了一位懷揣醫術、秘密與利刃的「救星」。
真正的較量,即將在黎明後展開。而蜷縮在病榻上的巴圖魯,他那渾濁的眼珠,在黑暗中似乎也微弱地轉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