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將軍府內，高銘接到眼線回報，稱薛軍等人已返京，巴戎接到林青青墜崖身亡的消息，大哭一場。

　　如今巴家府邸正籌備喪儀，而寧古塔方面，夜雲州準備回上京奔喪，種種跡象讓他心下稍安，卻又不敢全然放鬆。

　　林青青之死需得徹底坐實，而烏倫部落，要背上這個兇手的黑鍋了。

　　他親點一隊親兵，氣勢洶洶地趕往烏倫部落興師問罪。

　　部落營地氣氛凝重。阿古拉率人在營門外迎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憤與隱忍。

　　「高將軍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阿古拉行了一禮，語氣不卑不亢。

　　高銘高踞馬上，目光淩厲地掃過阿古拉和後面沉默的族人，沉聲道：「少族長，本將軍接到急報，巴戎將軍派來為老族長診治的林青青林大夫，在離開你們部落後不久便遭襲身亡。此事，你們烏倫部落作何解釋？」

　　阿古拉臉上露出震驚與悲痛：「什麼？林大夫……她竟當真遭遇不測？這……這怎麼可能？林大夫醫術通神，仁心仁術，救治我父親，是我們烏倫部落的大恩人，我們感激還來不及，怎會害她？將軍，此事定有誤會，或是草原上其他流寇所為。」

　　「誤會？」高銘冷笑，「林大夫一行離開你們部落不過幾十裡便遇襲，地點偏偏選在險要的鷹嘴峽，殺手訓練有素，目標明確。若非熟知路線，豈能如此精準？本將軍有理由懷疑，是你們部落中有人不滿林大夫插手族務，或與外部勢力勾結，殺人滅口！巴圖魯族長何在？讓他出來給本將軍一個交代。」

　　提到巴圖魯，阿古拉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將軍……我父親，他……他已不在人世了。」

　　「什麼？！」高銘瞳孔一縮，厲聲喝問，「巴圖魯死了？何時的事？為何無人上報？」

　　阿古拉悲聲道：「就在前日。父親本就大病初癒，身體虛弱。前日忽然聽聞林大夫可能遭遇不幸的傳言，他急火攻心，當場吐血，舊疾猛烈複發。薩仁巫醫竭盡全力，也未能挽回。父親他……他心懷對林大夫的感激與愧疚，又憂心部落前程，就這麼……去了。」

　　他說著，已是淚流滿面，身後一些族人也發出壓抑的啜泣。

　　高銘心中疑竇大起。

　　巴圖魯死得也太巧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林青青死訊傳來的時候死了？

　　莫非是這老狐狸看穿了自己的嫁禍之計，故意假死脫身，或是躲起來暗中策劃？

　　「老族長竟就此離世，本將軍也甚為痛惜。」高銘面上做出沉痛表情，話鋒卻一轉。

　　「不過，人命關天，本將軍職責所在，不得不察。少族長，老族長的遺體何在？本將軍既來了，當親自祭拜一番，也算全了我們的交情之誼，送老族長最後一程。」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要親眼確認巴圖魯是否真的死了。

　　阿古拉抹了把眼淚，搖頭道：「將軍心意，烏倫部落心領了。隻是……按照我們草原上最古老、最尊貴的傳統，父親已實行了天葬，回歸長生天了。」

　　「天葬？」高銘眉頭緊皺。

　　這時，一直沉默站在阿古拉身後的薩仁巫醫緩緩上前。

　　他身形佝僂，臉上塗著神秘的油彩，眼神幽深，聲音蒼老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嚴：

　　「高將軍，長生天的兒女，最終都要歸於長生天的懷抱。老族長是我們烏倫部落的雄鷹，他的靈魂高貴。

　　按照他的遺願和部落最神聖的儀式，他的肉身已在聖山之巔，由鷹鷲帶領，回歸蒼穹。他的血肉滋養草原生靈，他的靈魂與風、與雲、與日月星辰同在。

　　此刻，他已無塵世軀殼，將軍若要祭拜，可面向聖山，心懷敬意，老族長的靈魂自能感知。」

　　薩仁巫醫說著，伸手指向遠方雲霧繚繞的最高山峰，神色肅穆。

　　周圍的烏倫族人紛紛向著聖山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詞，充滿虔誠。

　　高銘看著這情景，心中惱恨卻無法發作。

　　天葬是草原某些部族古老的習俗，將遺體置於特定地點供鷹鷲啄食，意為靈魂升天。

　　這種葬法，根本無從查驗屍體真假。

　　巴圖魯若真用了天葬，那就是死無對證；若是假託天葬藏匿起來，自己此刻強行搜查，勢必引起全體族人的激烈反抗，甚至可能引發暴亂，那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他盯著阿古拉悲傷卻堅定的臉，又看看薩仁巫醫深不可測的眼神，再掃過周圍那些沉默而隱含敵意的烏倫勇士，知道今天想憑問罪和查驗屍體拿住烏倫部落的把柄，是行不通了。

　　「既然老族長已歸長生天，本將軍便遙祭一番吧。」高銘壓下心頭疑雲，勉強說了幾句場面話。

　　「不過，林大夫遇害一案，事關重大，烏倫部落仍有嫌疑。少族長還需全力配合本將軍調查，若有知情者或可疑之人，需立即上報。否則，朝廷震怒，大軍壓境，後果非你一部落可承當。」

　　留下這番威脅，高銘悻悻然帶著親兵離去。

　　望著高銘一行人遠去的煙塵，阿古拉臉上的悲痛漸漸收斂，化作冰冷的銳利。

　　薩仁巫醫低聲道：「少族長，他並未全信。」

　　阿古拉點頭：「無妨。他信與不信，都已落入局中。父親已死，部落群龍無首，又背負嫌疑，這正符合高銘以為我們慌亂無措、可任他拿捏的預期。我們隻需繼續演好這齣戲，等夜將軍和父親他們那邊準備好，便是收網之時。」

　　他轉身，望向聖山方向，心中默念：父親，林大夫，你們放心，烏倫部落的鷹，絕不會折翼於奸人之手。長生天庇佑，正義終將降臨草原。

　　高銘回到將軍府，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巴圖魯的死太過蹊蹺，天葬之說也無法證實。但眼下，林青青已死的消息似乎是真的，烏倫部落陷入被動，自己的主要目的似乎達到了。

　　他決定雙管齊下：一邊想辦法捏造事實，坐實烏倫部落的罪行，準備調兵威懾；另一邊，加緊催促王祿，務必在夜雲州返回途中，製造意外，永絕後患。

　　他卻不知，聖山之上，並無巴圖魯的遺體。

　　而一張更大的網，正隨著夜雲州即將返回上京的消息，緩緩向他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