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章 君主過招
沈清棠規規矩矩地跪下,膝蓋落在冰冷的金磚上,朝著遠處龍椅上的那位磕頭行禮。額頭觸地,冰涼的石磚貼著她的皮膚,她卻絲毫不覺得冷。
上一次是例行公事,皇上都沒正眼看過沈家人。這一次,他多了些興趣,聲音從高處的龍椅上落下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威嚴:「擡頭。」
沈清棠挺直背脊,緩緩擡起頭,目光平穩地看向龍椅上的人。
皇上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金線綉成的五爪金龍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他的面容比沈清棠想象中要蒼老一些,眼角的皺紋很深,顴骨微微凸起,兩鬢已經斑白。可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隼,目光沉沉地壓下來,像一座山。
那雙銳利的眼睛從沈清棠的髮髻看到眉眼,從眉眼看到鼻樑,從鼻樑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下頜,一寸一寸地掃過,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剛呈上來的貢品。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著皇上的反應。
沈清棠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刻意迎合。她就那樣靜靜地跪著,脊背挺直,目光平和,像一株長在懸崖邊上的草,風再大,也吹不彎她的腰。
殿外,日光正好,將整座宮殿照得通明透亮,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鋪了一層碎金。遠處的鐘聲悠悠地傳來,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悠遠,在宮牆之間回蕩。
皇上在打量沈清棠時,沈清棠也在審視他。
不管龍椅上這位是怎樣的昏君,皮相卻不差。
大概因為後宮女子皆是佳麗,一代代改良下來,後代可以渾卻醜不了。
沈清棠跪在金磚上,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掠過高處那張臉。
輪廓方正,眉目端正,年輕時應是俊朗的。隻是人到中年,到底有些發福,下頜的線條被歲月磨圓了,雙下巴在低頭時若隱若現。
久居高位,在一張本就憨厚的臉上硬生生鍍了一層權貴之氣,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矜貴,卻又不顯得淩厲,反倒有幾分溫和的假象。
沈清棠很快移開視線,垂眸,睫毛低低地覆下來,遮住眼底的一絲不安。
她察覺皇上看她的目光裡多了些其他東西。
一種讓她渾身不舒服且反感的意味。
不是君主看百姓,是男人看女人。
那目光像黏膩的油脂,沿著她的臉頰滑到脖頸,再往下,讓她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指甲掐進掌心裡,借著那一點刺痛讓自己保持鎮定。
季宴時先察覺了。他站在她右前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過沈清棠。
皇上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興味落在他眼底,像火星濺進了油桶。他面色不變,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不動聲色地給賀蘭錚遞了個眼神。極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一個側目,眼角微挑,下頜幾不可見地朝皇上的方向偏了偏。
賀蘭錚接住了那個眼神。他哈哈一笑,聲音爽朗得像是在草原上縱馬,渾不在意地側頭,笑著對皇上道:「皇上覺得我這女兒如何?」他特意在「女兒」二字上咬重了音,笑眯眯的,語氣裡帶著一個父親向人炫耀孩子的得意,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隻這一句話,便讓皇上眼中的興味收了回去。他像是被人提醒了什麼,目光裡的黏膩迅速褪去,恢復了帝王的矜持與距離,端正面容,點頭道:「親王眼光自是極好的。我大乾女子,個頂個的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誇了沈清棠,又捧了大乾,還不失體面。
「確實如此。」北蠻王插話進來,聲音粗糲得像砂石摩擦,帶著一股子漠北的蠻橫氣息。他坐在皇上右手邊的客座上,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親王選的這名女子,便是我北蠻王妃的親妹妹吧?北蠻王妃永親公主,便好的很。」
說是「好的很」,聽著卻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思。那「好」字從他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酸腐的怨氣,像是在說「好什麼好,好得很,好得我北蠻丟盡了臉面」。永親公主沈清丹的事,在場無人不知。
和親北蠻,鬧出那麼大的風波,甚至毀了他好不容易跟大乾談好的條件。
賀蘭錚淺淺笑了一下,隻糾正,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親妹妹,是堂妹。且已經分家。」他說話時不緊不慢,右手端起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低頭抿了一口,姿態悠閑得很,彷彿隻是在閑聊家常。
這大殿裡人均一萬個心眼,每一句話背後都藏著刀光劍影。
殿內的空氣似乎都比外面重了幾分,壓得人呼吸都不暢快。
巨大的金柱在兩側沉默地立著,柱身上的盤龍在燭光中彷彿活了過來,冷冷地俯視著底下這些人。
角落裡焚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味道濃得有些發膩,混著人群的氣息,在殿內悶悶地盤旋。
北蠻王旨在提醒皇上沈清丹捅的簍子。
大乾送去和親的公主,到了北蠻不安分守己,鬧得雞飛狗跳,這是大乾理虧。
賀蘭錚直接懟臉,把沈清棠從沈清丹的關係裡摘出來,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牽連。他這話說得巧妙,既沒否認沈清棠與沈清丹的舊誼,又強調了「分家」二字。
分家了,便不是一家人,沈清丹的事,賴不到沈清棠頭上。
皇上才因為北蠻王挑起對沈家的不滿,霎時又被賀蘭錚澆滅。他本就是軟性子,縱使面對兩個戰敗國依然難硬氣,臉上掛著和稀泥的笑,呵呵地打圓場:「兩個沈家女,都是我大乾功臣。今日是西蒙親王的好日子,先不說旁的。」
他垂頭,目光落在筆直跪著的沈清棠身上,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沈清棠,朕問你,你可願意認西蒙親王做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