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便隻能在找地下城牆的門上下工夫。

　　凡建築總有痕迹，不管施工圖紙還是當年施工的工人……總有什麼會留下來。

　　季宴時和秦家都花費了不少人力物力去查。那些年，季宴時的暗探散落在京城各處，茶樓酒肆、市井街巷、甚至宮牆之外，到處都有他們的眼睛和耳朵，除了探查朝中動向就是在找跟地下城牆有關的痕迹。

　　事情過去上百年，施工的工人不可能還活著，骨頭都化成灰了。找圖紙似乎更容易一些，但是宮裡存檔的圖紙壓根沒有關於城牆的。兵部的沒有，工部的沒有，內務府的也沒有，彷彿那段城牆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憑空長在那裡的。

　　幸好功夫不負有心人。

　　終於一個偶然的機會，從一個喝醉的小太監嘴裡聽到了蛛絲馬跡。

　　那小太監是伺候茶水的小太監，平日裡話不多，存在感極低，那日不知怎麼多喝了幾杯，跟相熟的同伴吹噓他義父知道多少宮裡的秘密。

　　他義父是皇上身邊伺候的太監，見多識廣，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聽過？因為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也沒人往心裡去，全當聽個樂子。

　　況且小太監知道的也不多。就是皇上登基之初，得知地下還有城牆，以為前朝留下什麼金銀財寶，興沖沖地讓人去查，沒想到就是堆了些破石頭，美其名曰地下城牆。皇上掃興，這事便不了了之。

　　這對宮中之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沒人在意小太監的酒話。

　　隻那個宮中探子記下了這事層層上報。

　　不管如何，總算有了城牆的消息。

　　隨著季宴時的勢力越來越大，查到的越來越多，終於又找到了一個當初參加建地下城牆的工匠的後人。那後人已經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住在京城外最偏僻的村子裡，靠種地為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祖上曾經參與過那麼大的工程。

　　後人提起他祖父倒是侃侃而談，說他祖父臨終前念叨過，那城牆就是一整塊一整塊的大石頭摞成的。沒有門，沒有窗，什麼都沒有。

　　地底下又沒有其餘建築，隻是為了防止敵人攻入京城，怎麼會留門？最多就幾個排水口，排水口裡有鐵刺，且很小——不過碗口粗細，鐵刺交錯著插在裡面，像野獸的牙齒。過水行，過人不行。

　　事情又陷入了僵局。地道挖到了城牆根下，許多年都再也沒往前推進過一寸。

　　秦家探親的將軍每每回京時，都會下到地道裡，站在那堵石牆前面，沉默地站著，然後原路返回。

　　直到在北川弄出了炸藥，且炸藥的威力可以調配到說炸哪兒就炸哪兒且隻炸哪兒，季宴時便知已經停工數年的地道要通了。

　　那些瓶瓶罐罐的配比，那些反覆試驗的數據，那些炸開的山石和崩裂的土層，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那堵三丈厚的石牆，再困不住秦家人了。

　　沈清棠聞言停下手裡的筷子，納悶道：「炸藥的動靜豈不是更大？」

　　在城門下方敲擊石頭都怕引起旁人注意，炸城牆的動靜更大。那一聲悶響，怕是半條街都能聽見。

　　「嗯，屬實有些麻煩。」季宴時頓了頓，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想在過年的時候試試，在地下炸一道口子。從城外到城牆也挖了一條地道，整條地道隻差一道厚石牆。」

　　沈清棠懂了，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說，想用煙花爆竹的聲音蓋住爆炸聲？」

　　「嗯。」季宴時點頭，唇角微微彎了彎，「除夕夜以及上元節，滿城都在放炮仗。城牆根下那一帶，聲音尤其大。」

　　沈清棠想了想，還是搖頭。她放下筷子，雙手撐著桌沿，眉頭微微蹙起：「不一樣的聲音。從地底傳來的悶響，和煙花爆竹聲不一樣。爆竹是噼裡啪啦的，脆生生的，炸開就散了。炸藥悶在地底下，那聲音是轟隆隆的，從腳底闆往上震。怕還是會引起人注意。」

　　季宴時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我考慮過這一點。地道那段城牆挑的是人比較少的地段，城外挨著的是亂葬崗，平日裡連白天都少有人去，夜裡更是鬼影都不見一個。城內是一個小廣場，冬天冷，也沒什麼人在那兒待著。到時候再弄點動靜出來，問題不大。」

　　沈清棠知道季宴時這麼說就已經有了安排。他不是那種把話說滿的人，但凡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問題不大」，那就是真的不大。她又夾了兩口菜咽下去，咀嚼了一會兒，才問季宴時：「你是想等秦家人都撤離後，把秦府的人也撤走？這樣會不會動靜太大？秦家人都走了，皇上還是會降罪。」

　　秦家傳了幾代，雖然如今男丁少了些，可總歸是世家，本家旁支不少人呢。

　　沈家流放時，九族加起來三百餘口人，秦家恐怕更多，光是京城的將軍府裡就住著上百口子人，要把這些人悄無聲息地弄出去，根本不可能。

　　就算能順利從地道走，就算當日皇上沒察覺，過幾日必然會發現。府裡空了，人沒了，那些密探不是吃乾飯的。也許弄不死秦家人，他們人已經跑了，刀夠不著。但扣秦家一個謀逆大罪，就讓秦家一輩子無法光明正大地生活。說不定就得和季家一樣，在半地下室住兩代人，隱姓埋名，東躲西藏，連姓都不敢用真的。

　　秦家幾代忠良，恐怕做不到能屈能伸。他們鐵骨錚錚，死也站著死。讓他們背上叛國的罪名，恐怕比直接殺了他們還讓他們難受。

　　「這是秦征要解決的問題。」季宴時掏出帕子，動作自然地擦去沈清棠唇邊的污漬。那帕子是月白色的，邊角綉著一朵小小的海棠，他擦得不緊不慢，從唇角到下巴，再從下巴到唇角，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動作十分輕柔。

　　他收回手，把帕子疊了疊，揣回袖中，淡聲道：「本王又不是他爹。」

　　沈清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