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6章 垂死掙紮
沈清棠扯了扯嘴角:「……」
這一個個的,拿她當耍猴的呢?
秋霜微涼的目光在沈清棠身上仔仔細細地掃了一圈,見自家夫人連根頭髮絲都沒亂,這才越過沈清棠的肩膀,掃向祠堂裡正艱難爬起來的幾個護院。她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松,微不可見地鬆了一口氣,隨即便挪步到沈清棠身側,沉靜地站定。
「老爺啊!」
走在後面的錢夫人一進院子,打眼就瞧見了祠堂裡坐著動彈不得、嘴角還掛著口水的錢來。她頓時大驚失色,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鬆開了原本攙扶著的那位青年,哭喊著、連滾帶爬地朝著祠堂裡飛奔而去。
錢夫人這一撤力,那青年本就虛弱,身子一歪,眼看著就要狼狽地摔向一旁的青石台階。得虧向春雨眼疾手快,斜刺裡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點兒!」向春雨扯了他一把,沒好氣地叮囑道,「你娘也真是的!你昏迷了這麼久,骨頭縫都快躺廢了。往後需要一段時日的葯浴和練習,才能像以前一樣行走自如。」
沈清棠有些錯愕地看向那個面色蒼白的青年。
他便是錢興寧?沈清冬名正言順的夫君?
錢興寧雖是沈清冬的丈夫,可自成親以來就一直是個藥石無醫、昏迷在床的「活死人」。認真算起來,這還是沈清棠頭一次見到這位便宜妹夫。青年身量極高,骨架勻稱,偏瘦,長相得倒是一點都不像圓滾滾的錢來,最起碼不像如今這個中老年發福的錢來。
錢興寧五官生得極其耐看,沒有生意人身上的銅臭味,氣質溫和乾淨,未語先笑,容易讓人生出親近之意。
隻可惜因著太久不見陽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隱隱透著一股子行將就木的病弱。
不過,沈清棠心中的探究很快便被對錢來傷勢的擔憂壓了下去。她收回目光,率先朝著向春雨開口:「向姐,你先去瞧瞧錢老爺,他方才急火攻心,身體如何了?」
向春雨點了點頭,順手將錢興寧的身子交託給了後方急匆匆趕上來的小廝。
錢興寧在小廝和丫鬟的合力攙扶下,勉強站穩了身子。他看著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剋制著身體的顫抖,恭恭敬敬地朝著沈清棠彎下腰去,執了一個大禮,「多謝……沈東家救命之恩。」
他原本是想跟著沈清冬稱呼一聲「阿姐」或「姐姐」的,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彼此身份尷尬,如此稱呼恐有不妥。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但意識尚存的昏迷日子裡,沈清冬曾在他耳畔絮絮叨叨地提過。她說在沈清棠那一堆或是「公主」或是「王妃」的尊稱裡,她其實最偏愛那一聲江湖氣的「沈東家」。於是,他便臨時改了口。
沈清棠冰雪聰明,一聽便聽出了他話裡的深意。
一謝,是謝兩重恩。
謝她帶人施針,救了他這個將死之人的命;也謝她今日大鬧祠堂,在危難之際保全了整個錢府的尊嚴。
沈清棠淡淡地笑了笑,輕輕搖頭,「錢公子醒得及時,全憑你自己的福澤,我還未來得及做什麼。」
她微微擡了擡下巴,雙清冷的杏眸斜睨向地上面如死灰的張鴻,語氣慢條斯理,「如今正主醒了,正好,不耽誤錢公子處理『家務事』。」
她刻意將「家務事」這三個字咬得極重,明明白白地在劃清界限——她今日不過是來撐腰的,沒有越俎代庖、插手世家內務的想法。
錢興寧看著地上那個背叛了整個家族的姐夫,唇角扯出一抹極度苦澀的笑意。他搖了搖頭,虛弱地開口:「恐怕……今兒還得勞煩沈東家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沈東家冰資聰穎,應當也清楚我如今的局勢。我以『活死人』的狀態在床上躺了數月,哪怕是自家的糟心事,此刻也是一無所知。」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將目光移向祠堂中正在被向春雨粗魯把脈的錢來,眼眶微微發紅,「家父此刻重病,母親與長姐……」
提到錢錦俞,錢興寧眼裡閃過一絲悲憫與失望,「她們被父親保護得太好了,性子軟弱,根本擔不起這風雨。為了冬兒,也為了這搖搖欲墜的錢家,還請沈東家……幫一把!」
說罷,他咬著牙,再次朝著沈清棠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根本撐不住這樣大幅度的彎腰動作。
縱使身側有丫鬟和小廝死死扶著,這一躬下去,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就直接跪在了沈清棠面前。
沈清棠見狀,腳下步法微動,身形極快地側身讓了開來。
她倒不是覺得自己受不起錢興寧這一拜。
她救了錢興寧的命,又保了錢家的產,受他一跪也是理所應當。可瞧在懷了身孕的沈清冬的面子上,錢興寧這禮委實大了點兒。
錢興寧的情況,全京城的人早都傳遍了。
自從大婚後,錢興寧就隻能在自己的小院子裡躺著等死,每日面對最多的就是那幾個隻會搖頭的府醫和以淚洗面的沈清冬。
尤其是沈清冬,不便出門的時候就守著形同活死人的錢興寧叨叨些閑話家常打發時間。是以,錢興寧雖然肉體死了,靈魂卻一直清醒著。他知道府中出了內賊,也知道這個看似溫良的姐夫不是個好東西,但他對生意上的門道,確實是一竅不通。
想到這裡,沈清棠也沒有過多的推諉。她斂了斂裙擺,淺淺地還了一禮,「既然錢公子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今日,本公主就越俎代庖一回。」
她收起臉上的笑意,緩緩垂首,居高臨下地看向那個幾次在地上掙紮、卻被春杏用長棍牢牢釘在原地的張鴻。
「張鴻,你是準備就此認輸,還是打算再垂死掙紮一番?」沈清棠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得像是一把刀。
「認輸?!」張鴻猛地擡起頭,滿臉都是瘋狂與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