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知道季宴時很忙，比她還忙。他的案頭上永遠堆著一摞摞的摺子和密報，他的日程表排得比她的賬本還密。能擠出半天時間來陪她，已經是很難得了。

　　「陪你和孩子。」季宴時的聲音很淡，像是春風拂過湖面，不留痕迹。

　　沈清棠忍不住彎了唇。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最後整個眉眼都彎了起來。

　　誰不願意跟愛人、家人分享美好的事情呢？

　　春日的陽光、嫩綠的草坪、遠處傳來的歡聲笑語、身邊站著的那個人……

　　縱使這是一場別有用心的春日宴，依舊讓沈清棠覺得歲月靜好。

　　如季宴時所說，他和賀蘭錚的到來給春日宴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寧王親至，西蒙親王駕臨——這在京城任何一場宴會上都是足以讓人議論三天的話題。

　　當日看不出什麼，隻能說是賓主盡歡。

　　後勁兒隔日起才慢慢顯現。

　　先是萬客來。被雲客來分走的客流量又回來了一部分。

　　不是全部，但足以讓櫃檯前的隊伍重新排到門口。

　　那些穿著錦緞的夫人小姐們站在櫃檯前，挑挑揀揀，說說笑笑，手裡提著的大包小包比前幾日多了不少。

　　果蔬鋪子、熟食鋪子等沈記的鋪子，成交額又高了不少。

　　清晨開張不到半個時辰，新鮮的蔬菜就賣了大半，熟食鋪子的烤鴨和滷味更是一出鍋就被搶光，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如沈清棠當初預計的那樣，有些顧客把府中採買的份額分出一部分給了沈記。

　　從前五穀雜糧是李家供的，如今換成了沈記；從前布匹綢緞是王家供的，如今也換成了沈記。有些則是立場明確地站隊，把沈記列為了必選合作商家，管家每月初拿著單子來訂貨，連價都不還。

　　沈清棠趁熱打鐵，把郊區莊子弄成了付費開放的露營地。

　　也不是誰付費都開放，有條件得是沈記會員，還得是銀卡以上的會員。

　　門檻一設，反倒更讓人想去了。那些夫人小姐們在春宴上沒玩夠的，回去就跟姐妹們說了，姐妹又傳姐妹，一傳十十傳百，預約的帖子堆了滿滿一匣子。

　　商會沒想到，隻這麼一個小小的春日宴，硬生生把他們從沈記爭來的顧客又搶了大半回去。

　　那些他們花了真金白銀、花了幾個月時間、花了無數人力物力才拉走的客人，就這麼輕飄飄地被一場宴會拽了回去。

　　再加上錢家從中作梗，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商戶更加搖擺不定了。

　　以及京郊和京城附近瘋狂擴張的沈記生意——沈記的鋪子從南城開到北城，從東市開到西市，像春天的野草，擋都擋不住。雙方竟然隱隱有了打了平手的局面。

　　商會砸進那麼多人力物力財力，哪裡肯接受這樣的結局？

　　就像上了桌的賭徒——不贏到盆滿缽滿，或者輸到傾家蕩產，是不肯下桌的。他們已經紅了眼，不在乎賭注有多大，隻在乎能不能翻盤。

　　商會也徹底撕破臉皮，不再裝出不屑沈記的模樣。他們不再說什麼「沈記不過是小打小鬧」「不值得大動幹戈」之類的話，而是赤膊上陣，進攻得更瘋狂。價格戰、輿論戰、貨源戰、人脈戰，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恨不得一天之內就把沈記從京城抹去。

　　可沈記就這麼大。京城攏共就這麼幾個鋪子，就算讓沈記一分錢都不賣，商會也分不到多少肉。他們的拳頭舉得高高的，砸下來卻發現對方隻是一隻蚊子，砸不中，砸中了也不疼。

　　更何況，沈記用會員制度固定了一批常客。那些金卡、銀卡的持有者，享受著專屬休息室、專屬導購、專屬定製服務，壓根不受商戰影響。價格降不降，跟他們沒關係；貨源缺不缺，跟他們也沒關係。他們的消費體驗沒有任何變化，日子照過，銀子照花。

　　京城多貴人，想搶生意不是隻能打價格戰那麼簡單，主要是生意背後錯綜複雜的人情往來。你賣得再便宜，不如人家跟沈夫人喝過一杯茶；你的東西再好，不如人家跟沈東家說過一句話。京城的水有多深，人情就有多重。

　　商會在年前沒能摁死沈記，如今多重身份加身的沈清棠——西蒙公主、寧王妃，更不是他們想捏死就能捏死的螻蟻。

　　她的身後站著的已經不隻是一個沈記，而是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網，網住了京城半數有權有勢的人家。

　　又因為春日宴在京城權貴中掀起滔天巨浪，那些原本隻在茶餘飯後被提及的名字，如今成了宴會上最熱門的話題；那些原本隻是試探性地遞了拜帖的人，如今爭先恐後地想要跟沈家攀上關係。

　　古代大戶人家的女眷，都像被拘在籠中的鳥兒。

　　籠子是用規矩和金絲編成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笑不露齒、行不擺裙，連呼吸都要輕三分。所謂「大家閨秀」，某種程度跟坐牢差不多，隻是牢房裡鋪的是錦緞，吃的是山珍海味，可那欄杆看不見摸不著，卻比鐵鑄的還牢固。

　　在沈清棠看來，這牢籠還是作繭自縛。

　　是女人囚禁的女人。

　　沈清棠的春日宴，像是她們終於看見了籠門打開。

　　就和現代「牛馬」嚮往草原一樣，籠中的鳥兒也會嚮往天空。說不清那是什麼，不是要逃離，不是要反抗，隻是想在那四方天地之外，喘一口氣，看一眼不一樣的風景。說白了，就是要自由。哪怕隻是一天，哪怕隻是片刻。

　　沈清棠的春日宴讓她們嘗到了自由的滋味。那種滋味像春天的第一口草莓，酸酸甜甜，咬下去汁水四濺，讓人忍不住想再嘗一口，再嘗一口。

　　自打露營山莊開放，預約已經從初夏排到了深秋。這還是因為露營山莊冬天不開放。

　　冬天太冷，露天活動不適合，等來年開春再說。

　　可那些沒預約上的夫人小姐們不死心，想方設法要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