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賓客盡不歡
沈清棠有些詫異地看著軟轎上毫無動靜、任由顛簸的錢夫人,眉頭微蹙,用眼神詢問走出來的向春雨:她這是怎麼了?難不成也受刺激中風了?
向春雨此時正大大咧咧地撩了一下鬢邊的白髮,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嫌棄地擦著手,雲淡風輕地拍了拍衣擺,「哦,她沒事。剛才一進祠堂,她就趴在錢來身上哭天搶地的,哭得實在是太吵了。我嫌她腦瓜子嗡嗡的耽誤我施針,順手給她下了一記軟香散,迷暈了過去。」
沈清棠:「……」
不愧是向姐,手段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
一旁的錢興寧聽到這話,嘴角也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極其明智地決定全當沒聽見向春雨那番大逆不道的驚人之語,在小廝的攙扶下,再次轉過身,對著沈清棠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沈東家,今日如此大恩大德。我錢興寧,以及我錢氏一族上下,必定沒齒難忘,銘記在心!」
***
短暫的兵荒馬亂之後,錢家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庭院裡被推翻的花盆已經歸位,碎了一地的青瓷片被掃得乾乾淨淨,連石縫裡的灰都被沖走了。
下人們走路時依舊低著頭,腳步卻比之前輕快了些,不再像驚弓之鳥。
隻是廊下偶爾有人駐足,偷偷看一眼正廳的方向,目光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又飛快地垂下去,繼續手裡的活計。
沈清棠像個尋常來做客的女眷,坐在貴賓席位。
她今日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褙子,領口綉著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烏髮挽成簡單的髻,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
她端坐在案幾後,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姿態從容而閑適,彷彿方才那些劍拔弩張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隻是她的目光偶爾掃過對面空蕩蕩的主家席位時,會微微停頓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身前的小案上,一道道珍饈佳肴正被錢家丫鬟魚貫端上桌。
那些丫鬟穿著統一的青綠色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腳步輕盈得像踩在雲上。她們托著紅漆描金的食盒,揭開蓋子時動作行雲流水——一隻手掀蓋,另一隻手穩穩地扶住盒底,半點湯汁都不曾灑出來。擺盤、布菜、斟酒,一氣呵成,顯然受過嚴格的訓練。
隻是今日的菜色雖豐盛,主、客卻都無心品嘗。
唯一的不尋常,大概就是主家那一列,暫時隻坐著沈清冬一人。她的席位在最末尾,前頭空著幾張案幾,桌上雖也擺了碗筷杯碟,卻沒有人坐。
空蕩蕩的位置像幾顆缺了的牙齒,在這富麗堂皇的廳堂裡顯得格外刺眼。
沈清冬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料子柔軟,樣式寬鬆,巧妙地遮掩了她隆起的腹部。她的臉色比早上見她時好了許多,不再是那種嚇人的蒼白,唇上也多了幾分血色。
隻是她坐得不大自在,低垂著頭,紅著臉時不時往旁邊瞟一眼——旁邊的位置是錢興寧的,空著,案上的酒菜紋絲未動。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帕子,帕角被她擰成了一個結,又鬆開,又擰緊。
主家人都沒到位,客人也沒來全。
孫五爺在給錢來用針。
他說幸好向春雨沒把她師父教的東西都還回去,給錢來喂的葯、紮的針都很及時,也很有效。不過——中風這事本來就不可逆。錢來短短幾日兩次中風,這回怕是沒上次運氣那麼好。命能撿回來,隻是日後能不能自理,不好說了。
他說話時,手指沒有停,又撚起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才落下去。錢來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疼,卻沒有醒。
錢夫人素來不頂事,知道錢來以後可能會癱瘓在床、言語不清,不用毒就暈了過去。
此刻錢夫人躺在內室的軟榻上,呼吸平穩,臉色蒼白,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她的手指緊緊地攥著被角,指節泛白,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肯鬆開。
錢興寧醒得突然,暈得必然。
他撐著虛弱的身體處理了那麼多事,到底不是鐵打的。
這會兒還沒醒,被安置在隔壁的廂房裡。
孫五爺說,錢興寧昏迷太久,大腦一時很難長時間控制軀體。能醒來已經是奇迹,暈過去是身體的本能保護,讓他好好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錢錦瑜把張鴻打到半死之後,先是哭著暈了過去。
那哭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像一截木頭一樣倒在地上,額頭差點磕在台階上,幸虧春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緊接著醒來後,她就把自己關在自己房間裡,誰也不理,也不管她父母死活。
丫鬟端著飯食去敲門,敲了半天隻聽見裡面傳來一聲重物砸門的聲音,便再也沒了動靜。
沈清棠聽說後,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有些事,隻能錢錦俞自己想通。
錢興寧短暫清醒的時間裡做了不少事。
他強撐著病體讓人拿來名冊,一個一個地念名字,該賞的賞,該罰的罰。
對今日護主有功的下人,比如那幾個在關鍵時刻沒有倒向張鴻的護衛、忠心護主的丫鬟小廝——厚賞,提拔,重用。
對叛主的家僕,重則送官,輕則發賣。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像一把鈍刀,不急不慢地割開那些糾纏不清的線頭。
張鴻、錢府的管家等人都被扭送去了官府。
張鴻被拖走時,嘴裡還含混不清地喊著「夫人救我」,錢錦瑜站在廊下,看著他,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管家則是一路癱軟,兩條腿像煮熟的麵條,完全使不上力,被兩個小廝架著拖出去的。
多數叛主的家僕都有賣身契在錢家,在官府那兒脫一層皮後,回來就是被發賣的下場。他們的家人跪在院子外面哭,哭聲此起彼伏,像辦喪事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