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 對面不相識
沈清棠冷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鋒銳,像刀刃上掠過的一抹寒光,帶著要見血的鋒利:「俗話說的——做的越多,錯的越多。」
她擡起頭,目光重新落在秦征臉上。
「之前京城能留下的商戶都是依靠商會,而商會需要皇子扶持,皇子需要商會提供源源不斷的財富。如今他們盯上萬客來,不過是看著萬客來像一隻能下金蛋的雞。可是雞對人來說,不過是隨手可抹殺的家禽。又有幾個人會關心雞怎麼想?更不會怕雞要害自己。」
久居高位的人也好,魚躍龍門的寒門學子也罷,他們在高處待久了便會忘記來時的路,會和上位者一樣把底層的人當案闆上的魚肉。
沒有人會在乎一隻待宰的雞想什麼,隻會在意這隻雞怎麼分。
沈清棠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我要做的是讓沈記這隻他們眼中下金蛋的雞『啄』痛他們!讓他們疼到跳腳,疼得方寸大亂。」
沈清棠轉回頭,直視著秦征的眼睛,一字一頓:「人一旦亂了,就容易出錯。到時候你跟季宴時要做的,就是趁他們病,要他們命。」
各商會背後那麼多權貴,誰沒點兒臟事和把柄?
他們若鐵桶一個,秦征和季宴時還不好下手,若她有本事把他們的合作無間撕開一道口子呢?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火盆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熄滅。
秦征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沈清棠。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被她驚到,又像是被她的話嚇到,又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人。
良久,近乎感慨地長嘆一聲,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恍惚:「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認識你許久,卻總像不認識你。」
就好像他們練武之人一樣,每個人的天賦不一樣,最後在武學上的成就不一樣。
而沈清棠就像一個武學天才。
初識時,她還隻是馬步都紮不穩的入門級武者,連花拳繡腿都算不上。可眼見著她功夫越來越好,每隔幾日都要進步一些,誰都不知道她的底在哪兒。
他上次有這樣的感慨,還是因為季宴時。
可沈清棠跟季宴時又不一樣。季宴時是深不見底的淵,沈清棠是越燒越旺的火。
「嗯?」沉浸在如何反擊思緒中的沈清棠回過神,不明所以地看著秦征。她的表情寫滿了「你在說什麼?」以及「你一個大老爺們突然這麼悲春傷秋做什麼?」的困惑。
她眉梢微挑,明顯不解。
秦征笑了笑,沒答。
他不知道怎麼說。
有些話說多了會越界。
他把耳朵上別著的鉛筆取下來,在指間轉了個圈,又扔回桌上,鉛筆在桌面上滾了滾,停在硯台旁邊。
***
沈清棠再次見到季宴時,大概是半個月之後。
這半個月,她忙得焦頭爛額。
狠話好說,事難做。
以卵擊石,哪能容易?
她白天泡在萬客來,晚上回了老宅還要對著賬本和名冊寫到深夜,蠟燭燃了一根又一根,燭淚堆了滿桌。
事實上,不等沈清棠準備好,來自商會的反擊就開始了。
他們沒有再尋著由頭來封萬客來。
沈清棠上次陣仗擺得那麼大,白紙黑字的告示貼了滿牆,保證金也交了,想封萬客來就不會再像之前那麼容易。
那些商會的人不傻,不會往槍口上撞。
但他們的手段更狠,更陰。
第一波打壓,是入駐萬客來的商戶集體退租。
先是三五家,然後是一二十家,到最後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倒一大片。
之前租沈清棠鋪子的商戶,押金都不要了,連夜撤出萬客來。
有的櫃檯還掛著招牌,裡面的貨品已經搬得乾乾淨淨,隻剩空蕩蕩的貨架和地上散落的雜物;有的甚至連燈都沒來得及熄,燭火在空無一人的櫃檯裡孤零零地燃著,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消息傳得飛快,不到一天,大半個京城都知道了有人在動萬客來,而且來頭不小。
萬客來滿滿當當的一二樓,瞬間空了三分之一。
原本熱鬧的過道變得冷清,顧客走過那些空置的櫃檯時,腳步都會不自覺地快上幾分,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
客流量卻又比之前好不少。主要是來看熱鬧的,營業額並未增加,相反,還少了一點兒。
這對沈清棠來說倒不是多大的事。畢竟萬客來開業之初就沒多少商戶入駐,大多數是她用「免租」吸引來的小攤販。他們撤走了的後果最多是沈清棠和秦征再把撤走的櫃檯擺回來。
自己家的貨,自己家的鋪子,想怎麼擺就怎麼擺。
櫃檯不過空了一日光景就重新布滿貨換上了新的招牌。
哦,還有季九。
季九吃一塹長一智,不再傻乎乎地等著沈清棠邀約。
他一聽聞萬客來櫃檯有空閑,二話不說,全數租了下來填滿,甚至連手續都沒來得及辦,先把銀子拍在了桌上。
他不但填滿了萬客來的空櫃檯,還豐富了一些之前萬客來沒有的經營範圍。
比如書局、文房四寶、說書等等。
季九站在新租的櫃檯前,搖著摺扇,笑眯眯地對沈清棠說:「師父,這回你可不能再忘了徒弟了。」
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也帶著幾分「看你還敢不敢小瞧我?」的嘚瑟。
沈清棠失笑搖頭,目光落在季九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她伸手攏了攏袖口,指尖撫過袖緣的綉紋,語氣裡藏著明晃晃的警告:「季九,如今萬客來可是燙手山芋。來了不一定能賺到銀子,但是一定能沾一身腥。」
她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字字屬實。那些連夜撤走的商戶,不就是聞到了腥味才跑的嗎?萬客來現在就像一塊被鯊魚盯上的肉,誰沾邊誰倒黴。
季九聽了,肩膀微微一聳,像是撣去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塵埃。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手中摺扇「嘩」地展開,扇面上繪著一幅枯山水,黑白分明。
輕聲反問:「我們來京城,不就是為了這種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