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9章 富貴險中求
錢來也很清楚,並未多說什麼。
他重新落座,錦袍的下擺在膝蓋上鋪展開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整理思緒。
兩個人重新坐定後,他繼續方才未說完的話題,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也越發的誠懇:「我錢家就興寧一個獨子。他日後……」
提到兒子,錢來臉上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愁容。他眉間的豎紋加深了,目光微微放遠,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窗外雨聲淅瀝,半雨半雪半冰雹的合成物滴敲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襯得室內更加安靜。
「按理說他撿回一條命,我就該知足。可是人啊,總是貪心的。他躺在那兒,我又想著他能醒來最好。若實在不行,冬兒能給我錢家留個後,也是好的。」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茶幾上的青瓷茶杯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一圈,又一圈。
沈清棠詫異擡頭看著錢來。她的睫毛顫了顫,眼底閃過一絲意外的光。他這是知道沈清冬懷孕的事了?沈清冬懷孕的事,她囑咐過要保密,連李素問都不曾告訴,錢來是怎麼知道的?
錢來也在看著沈清棠,對上她微訝的表情,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老狐狸的狡黠:「冬兒能沉得住氣瞞著我們,應當是沈侄女的主意吧?」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沈清棠臉上,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篤定和複雜:「對冬兒來說,你的話比她親生父母的話都好使。我會下定決心上沈家的船,也是冬兒跟我說了她懷孕的事。」
沈清棠沒有打斷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窗外的動靜更密了,噼裡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屋頂撒豆子。
「沈侄女,不怕你笑話,聽見她懷孕,我竟然害怕多過高興。我真覺得自己老了。」錢來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頭,看著頭頂的房梁,目光空空的。
「隻要想想冬兒帶著個孩子跟一個躺在床上不言不語不動彈需要人伺候的興寧過日子,我就覺得力不從心。我在時,錢家會和睦,我若不在了呢?錢家沒有頂門人,不說生意會被旁的商戶瓜分乾淨,就是我這些年拼死拼活賺下來的家業,也保不住。」
他收回目光,直視沈清棠,眼神兩成帶了不自知的請求:「都說家醜不能外揚,可沈侄女也不是外人,不怕你笑話。我那女婿不是個善茬。我真怕我要萬一有個好歹,我錢家會改了姓!到時隻怕我兒子、兒媳和孫子,一個都活不成。」
他說到「一個都活不成」時,聲音微微發顫,指尖在扶手上攥緊了,指節泛白。
沈清棠垂眸,提起茶壺,給錢來添了茶水。碧綠的茶湯從壺嘴傾瀉而下,注入杯中,濺起細小的水花,熱氣裊裊升起,在兩人之間氤氳成一片薄霧。
她不得不承認,錢來能讓錢家在京城紮根,絕對不是隻因為家底豐厚。
錢來是真能拎得清,也不會被眼前之事迷了眼。他這一番話,分明是要沈清棠表態。
日後若真他有事,錢家有事,她得保下沈清冬一家三口。
「錢伯父這話太重,我可不敢接。」沈清棠搖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她放下茶壺,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錢伯父你也看見了,目前我尚且無暇顧及自己面前這一畝三分地,可不敢許諾伯父什麼。要是弄不好,隻怕錢伯父等不到內憂外患,就得被沈家所連累。」
她說得坦蕩,沒有半分推諉的閃爍,也沒有半分大包大攬的虛浮。
「沈侄女太謙虛了。」錢來已經把底牌都亮了出來,也不怕多說點兒心裡話。他微微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清棠。
「你也清楚,我也並不是良善之人。若真不看好沈家,我萬萬也不敢把身家性命和子孫後代都託付給沈侄女。你一個商女,能被西蒙選中當公主,要麼是你對西蒙親王有恩,要麼是寧王跟西蒙達成了什麼合作。無論哪樣,都足夠沈侄女在京城落敗後還有條退路。」
他的聲音放低了,像是怕被誰聽了去,語速也慢了下來,一字一句,都是發自肺腑的懇求:「真到那一日,我懇請沈侄女能把冬兒一家三口帶去西蒙。」
沈清棠沉默片刻,室內的安靜被窗外的聲音填滿。
化掉的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匯成一道道細小的水簾,在窗欞上折射出微弱的冷光。她擡起頭,目光與錢來對視,清冷的聲音中透著鄭重:「錢伯父,你如此坦誠,我也跟你交個底。冬兒一家跟著我也未必就比在京城好。錢伯父也是生意人,當知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得到的背後是要付出。公主的頭銜越閃耀,背後的血和汗會流得越多。」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錢來,清冷的眼睛裡藏著錢來能讀懂的和讀不懂的深意以及同樣的真誠:「縱使如此,錢伯父也要上沈家的船嗎?」
錢來這回沒著急回答。他端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味茶中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分量。茶湯早已涼了,他也不在意,就那麼慢慢地喝著,眉頭微蹙,像是在做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些,從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最後又變成了小雪。像是有人在遠處彈奏一首舒緩的曲子。雨後的空氣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氣,將室內的沉悶一掃而空。
直到茶杯見底,隻剩幾片茶葉貼在杯壁上,錢來才把茶杯放回茶幾上。他放得很慢,也很用力,杯底與茶幾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是敲定了什麼。他擡起頭,看著沈清棠,緩慢而堅定地說了五個字:「富貴險中求。」
那五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一字一頓,像是賭徒在賭桌上推出全部籌碼時的那種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