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沈嶼之發火
沈清蘭今日沒跟著進宮。
她坐在沈清柯旁邊,聞言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複雜。「本來還覺得沒能進宮面聖有點遺憾。」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清棠的膝蓋,「看你們這樣,突然覺得慶幸。」
沈清棠知道她遺憾什麼——並非是不能進宮,而是遺憾和離婦和沈家女終究不一樣。沈清丹也是沈清蘭的妹妹,是她的堂妹,可入宮名單裡,沒有她。
沈清棠狀似認真地附和,語氣誇張:「可不是?你撿了大便宜呢!」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湊近沈清蘭,「阿姐,我跟你說,要是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你替我去。反正咱倆長得也有幾分像。」
沈清蘭被她逗笑了,伸手要打她。
沈嶼之卻吹鬍子瞪眼地訓斥她們姐妹。他一拍桌子,碗筷都震得跳了跳,「胡鬧!」他的聲音揚得高高的,滿是威嚴,「這是能替的嗎?查出來就是欺君大罪,你們倆有幾個腦袋夠砍?」
沈嶼之倒不是真生氣,隻是故意闆起臉裝嚴父平日裡沈清棠怎麼胡鬧都沒關係,反正有他這個當爹的在,總歸不能讓別人傷了她。
可是欺君之罪,就算季宴時怕也難救她。
沈清棠這丫頭什麼都好,隻是大概流放在外時間久了,回來對皇權沒了敬畏之心。
這真的不是好事。
沈清柯坐在旁邊,幽幽地補了一句。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她倆的腦袋可不夠。得咱們沈家九族人的腦袋。」
沈清棠:「……」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忘了,這是古代。
欺君之罪是要誅九族的。她一個人想作死可以,不能拉著全家人一起死。
沈清蘭挨著沈清柯坐的,聞言不客氣地伸手擰他。她的手指掐在他胳膊上,用力一扭,疼得沈清柯「嘶」地抽了口冷氣。
「該說話的不說話,不該說話的時候張什麼嘴?」沈清蘭瞪著他,眼裡卻帶著笑意。
沈清柯:「……」
他委屈地摸著被沈清蘭掐疼的地方,揉了揉,又揉了揉,不敢還手,也不敢還嘴。隻能低著頭,小聲嘟囔著什麼。
一直沒說話的季宴時突然開口。他手裡拿著帕子,正給小糖糖擦嘴角的油漬,頭也不擡,語氣淡淡的:「你們過兩日怕還得要進宮。」
沈清棠一愣,轉過頭看他:「嗯?為什麼?」
該說的不是都說了?該跪的都跪了?怎麼還要去?
沈清柯給沈清棠解釋。他一邊揉著被掐疼的胳膊,一邊道:「今日去,是作為永親公主的娘家人,被皇上寬慰。過兩日再進宮,是送沈清丹出靈。」
他呲牙咧嘴的拖著椅子離沈清蘭略遠一些,才繼續道:「雖說沈清丹已經不算沈家女,但是一般這種時候,皇上會格外開恩,容許娘家人相送。若無意外,你們應當會和永親公主的送葬隊伍一起,把沈清丹送到城門口。」
沈清棠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弱弱地問:「我能不能不去?我們兩家不是已經斷絕關係了?族譜上他們都沒名字了,為何我們還得去?」
她說著,目光在飯桌上掃了一圈,看看沈嶼之,看看李素問,看看沈清柯,最後落在季宴時臉上。
沈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回答不了沈清棠的問題。
畢竟像沈家這種情況,京城百餘年都不一定有一例。
首先,流放的很難再回京城。那些被流放的,要麼死在了路上,要麼死在了流放地,能活著回來的,鳳毛麟角。
其次,就算回京城,一般官復原職的還是之前獲罪之人。之前沈家當家做主的是沈岐之,按理說沈家回來理應是跟沈岐之沾光回來。像沈嶼之一家這樣說沾光倒也沾光,說沒沾光也沒沾光。
再次,被逐出家門、從族譜上除名,往往是家主所為。被逐的那個哭爹喊娘,求爺爺告奶奶,恨不得跪死在祠堂門口。
沈清棠一家屬於倒反天罡——把沈岐之為首的家主和沈峴之這樣的嫡系本支,給從族譜上除名了。
實在沒有先例可以參考。
季宴時倒是想過這個問題。他單手把不安分的小糖糖按回她的餐椅裡,那小姑娘扭來扭去,想從椅子上溜下去玩,被他一把按住,動彈不得。
同時回答沈清棠,聲音不疾不徐:「按照律法,你們確實不用去送沈清丹。」他頓了頓,「不過,沈家的族譜和重新登記的宗族名冊還未送到京城備案。目前而言,你們還算一家人,得去。」
飯堂裡安靜了片刻。
燭火跳動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炭盆裡的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窗外傳來呼呼的風聲,吹得窗欞輕輕顫動。
然後,響起了整齊劃一的長嘆聲。
沈嶼之嘆氣,李素問嘆氣,沈清柯嘆氣,連沈清棠也嘆氣。幾個人嘆氣的節奏不同,調子各異,卻都帶著同樣的無奈和疲憊。
沒有人願意去送沈清丹。
沈清棠嘆完氣,側頭看向季宴時。他正低頭給小糖糖擦手,小丫頭的手在他掌心裡,小小的,白白的,帶著嬰兒特有的肉感。他擦得很仔細。
「你讓沈炎兄長快馬加鞭趕回北川去把族譜送往雲城,就是為了防著今日?」沈清棠問。
隻是京城到北川路途遙遠,加之冬日多雪,一路上行進困難。這會兒臘月裡,北風呼嘯,大雪封路,驛站都少有人走。沈炎此刻都不一定到北川,族譜的事大概還沒來得及辦。
季宴時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不是防著此刻。」他擡起眼,看向沈清棠,目光幽深如井,語氣十分平靜:「是防著你大伯官復原職後還會作死連累你們。」
沈清棠不說話了。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恍惚。
未雨綢繆這塊,還得看季宴時。她想到的是一步,他已經想到了十步。她想到的是眼前,他已經看到了幾個月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