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樂極生悲
三個人出了門,走到廊下。
廊外的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要塌下來。院子裡的臘梅開了滿樹,金燦燦的花朵在灰暗的天色裡格外紮眼,可那香氣卻像是被凍住了,若有若無。
孫五爺跟沈清棠和沈嶼之都是老相識,也不廢話。他轉過身,看著沈嶼之,目光裡帶著幾分憐憫,幾分無奈:「老太太是迴光返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隻有他們三人能聽見,「你們都守在跟前,別離開。就這一時三刻的事。」
沈嶼之當即紅了眼。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轉身去找人把二哥和二嫂叫過來。
沈清棠倒是還好。除了跟祖母不是很親之外,更多的是自己經歷過鬼門關,對生死無敬畏。死亡在她眼裡,不過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種活法到另一種活法。可看著沈嶼之那副模樣,她心裡還是微微揪了一下。
祖母看起來精神很好。她靠在床頭上,如姑姑在旁邊扶著,墊了兩個軟枕,讓她坐得舒服些。她穿著一件半新的醬色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銀簪插在髮髻裡,看著和往日沒什麼兩樣。隻是那臉色紅潤得不正常,像是塗了一層胭脂。
她問李素問,聲音比前幾日有力多了:「老三家的,外頭怎麼那麼吵啊?」
李素問笑著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強撐的輕快:「大哥升了官,請人來家裡吃飯呢!」
明明方才才說過的話,婆母竟然都不記得。
「陞官?」祖母聞言笑了起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喜悅。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的弧度揚得高高的,像是個得了糖的孩子,「多大的官?」
「從三品。」李素問說。
「不如你父親。」祖母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憶往昔的感慨,「不過也不差了。你父親當年是從一品,那是他熬了多少年才熬出來的。岐之能有今日,也是他的造化。」
她側頭吩咐如姑姑,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你去把老大叫來,我有話要說。」
如姑姑站在床邊,聞言身子微微一僵。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鞋面上綉著幾朵素白的花,是她自己一針一線繡的。她有些為難,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說什麼,福身離開。
她知道,今日的大爺,怕不是她一個老嬤嬤能請得動的。
祖母很是高興,話也多了起來。她拉著李素問的手,絮絮叨叨說一些以前的事。
那些事,有的李素問聽過,有的沒聽過,可她都認真地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大都是祖父在朝為官時那些風光的事。什麼皇上單獨召見啦,什麼禦賜的牌匾啦,什麼同僚們爭相結交啦。祖母說起來,眼睛亮亮的,彷彿又回到了那些年月。
側頭看見沈清蘭和沈清棠,連帶也說了一些她們小時候的事。說沈清蘭小時候最乖巧,給顆糖就能安靜坐一整天;說沈清棠小時候最調皮,爬樹掏鳥窩,跟男孩子打架,沒少挨罰。都是些有趣的或者讓人開心的事,沒有一句不好的。
說得李素問和沈清蘭都成了兔子眼。李素問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沈清蘭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手帕攥在手裡,濕了一大片。
很快,沈嶼之和如姑姑一起走了進來。
沈嶼之明顯哭過。他的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袖口有一塊濕痕,是方才擦眼淚時留下的。他低著頭進來,不敢看祖母,怕自己忍不住。
都說知子莫若母,祖母正想問沈嶼之怎麼眼睛紅了,卻沒看見如姑姑身後沒有大伯。她微微側頭,往門口張望了一下,門口空空蕩蕩,隻有冷風灌進來,吹得門簾晃了晃。
她疑惑道:「老大呢?怎麼沒隨你一起過來?」
「大爺喝多了,這會兒叫不醒。」如姑姑的聲音發顫,她低著頭,不敢看祖母的眼睛,「一會兒醒了酒就過來。」
從來不騙小姐的如姑姑,頭一次說了謊。說完她就側過頭,淚流滿面。那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衣襟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除了大夫,就屬她最清楚小姐的身體。小姐怕是不成了。那些葯,那些針,那些湯湯水水,都沒用了。她伺候了小姐一輩子,從姑娘時的貼身丫鬟,到如今的老嬤嬤,幾十年的情分,比親姐妹還親。可她留不住她。
至於大爺,哪裡是喝醉了?純粹是因為被眾人恭賀得找不到北,沒把她放在眼裡,也沒聽進去她說的話。她去請他的時候,他正端著酒杯跟人高談闊論,紅光滿面,意氣風發。她站在門口等了許久,他才看見她,不耐煩地揮揮手,說知道了知道了,一會兒就去。可她等了又等,等來的隻是去安排小姐身後事的三爺沈嶼之。
祖母點點頭,有些失望。她的目光在門口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來,卻沒說什麼,隻道:「他才陞官,應酬多,實屬正常。我也沒什麼事,不用煩他。」
她說著,慢慢滑下身子,躺回枕頭上。那兩個軟枕被她推到了一邊,她的頭枕在素色的枕面上,烏髮散開,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
她睜著眼看著上方,目光穿過床帳,穿過房梁,像是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目光裡,有回憶,有眷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不舍。
「夫君。」她喃喃道,聲音越來越輕,「我對得起你,對得起沈家列祖列宗。我把沈家帶回來了!老大官復原職,咱們沈家又恢復往日榮光了!」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低。
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說罷,她眼睛閉上,再無聲息。
「母親!」沈嶼之跪在床前,大聲哭喊。他的聲音嘶啞,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他伏在床邊,額頭抵著床沿,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