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為陸時安冒險
林瓏終於不再整日以淚洗面,雖然眉宇間的憂愁未散,但至少有了一個可以倚靠和傾訴的對象。
她絮絮叨叨地對女兒說著這幾年的擔憂,後悔,以及眼前巨大的恐懼。
金夢瑤沉默地聽著,偶爾拍拍母親的背,動作間也帶上了幾分歷經世事後的沉穩。
沒過兩天,金夢瑤便雷厲風行地處理了周耀華的事。
她果真去相關單位辦好了手續,沒有多少猶豫,直接將那個哭鬧不休,滿眼怨毒的孩子從臨時看管的地方接了出來。
周耀華起初還想撒潑打滾,甚至試圖用牙齒去咬金夢瑤,但被他母親一個冰冷而決絕的眼神懾住了。
金夢瑤沒有打罵他,牢牢攥著他的手腕,將他塞進了開往長途汽車站的吉普車裡。
臨行前,她找到姜雲舒,隻簡單說了一句:
「我走了,這輩子……對不起,也謝謝。」
姜雲舒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或許是這個被周世山毀了一生的女人,所能做出的最艱難的選擇。
送走了這最後的麻煩,姜雲舒全身心的世界,便隻剩下眼前這間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搶救室。
她日日夜夜守在陸時安的病床前。
男人靜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得像窗外的月光,呼吸微弱,依靠著儀器和藥物維持著生命最基本的表徵。
他那麼高大挺拔的一個人,此刻卻無聲無息,彷彿一座陷入永眠的山。
姜雲舒打來溫水,極其仔細地為他擦拭身體,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她為他活動四肢,按摩肌肉。
一邊做著這些,一邊低低地對他說話。
「時安,今天姝禮和硯書來看你了,兩個孩子現在懂事得讓人心疼,趴在床邊安安靜靜看了你好久,硯書還偷偷幫你擦了臉。」
「食品廠那邊新推出的山楂糕賣得很好。」
「女校又收到好幾封感謝信,馬上又要到高考的時間了……」
她事無巨細地說著,家裡家外,大大小小的事情。
彷彿他隻是太累了睡著,她隻是在等他醒來的間隙,和他嘮嘮家常。
然而,每一次停頓,每一次目光落在他毫無反應的臉上時,那眼底深藏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又被她強行壓了回去。
她不能倒下去。
陳院長和秦老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從北京,上海請來了國內最頂尖的神經內科和腦外科專家。
小小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陸時安的腦部CT片子掛在燈箱上,那枚深深嵌入要害區域的彈片陰影,像一道猙獰的死刑判決書。
各位權威爭論探討,各抒己見。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爭論聲時而激烈時而低沉。
但最終,所有的聲音都匯向同一個結論。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地做了總結髮言:
「……陸師長的情況,我們都看了,彈片的位置實在太深太險惡,緊貼甚至可以說已經壓迫到了生命中樞,手術剝離的風險極高,恕我直言,成功率以我們目前的技術和設備來看,幾乎為零。」
他頓了頓,不忍地避開姜雲舒直直望過來的視線:
「目前,最穩妥的方案,隻能是保守治療,儘力維持生命體征,期待……或許有奇迹發生。」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姜雲舒。她穿著簡單的素色衣裳,臉色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
她冷靜地聽完,然後站起身,走到燈箱前,拿起旁邊的指示棒,精準地點在片子彈片邊緣的一個細微位置。
「如果……」
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如果從這裡入路,避開這條主要血管,同時配合金針,暫時封閉周圍的毛細血管和神經傳導,是否可以爭取到五分鐘的操作窗口?」
專家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
「這……太冒險了!」
「聞所未聞!這如何能做到精確封閉?」
「姜同志,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沒有先例,更沒有數據支持啊!」
姜雲舒沒有再爭論。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片子,然後,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深夜,萬籟俱寂。
姜雲舒獨自待在書房裡。
桌上,攤開著幾本紙張泛黃,字跡古樸的醫書。
旁邊,還堆著幾本磚頭般厚重的現代神經學,外科學著作,以及她這些天來寫滿密密麻麻筆記和複雜演算過程的手稿。
檯燈的光暈照亮她蒼白的臉和眼底密布的血絲。
她時而凝神翻閱古籍,時而對照現代醫學圖譜,時而在草紙上飛快地計算著下針的角度,深度,時機。
第一次,她感到自己的醫術如此蒼白無力。
古籍上的針法能起死回生於諸多疑難雜症,可面對愛人腦中那枚緻命的金屬,她所有的知識和能力,似乎都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天塹。
一種深沉的絕望幾乎要將她吞噬。
姜雲舒再度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讓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然後,她將那股幾乎滅頂的絕望,硬生生轉化為更強大的鑽研動力。
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有。
如果不行,那她就等。
等醫學發展,等儀器更新,等她的愛人蘇醒。
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書房門被推開一條小縫。
金姝禮紅著眼睛,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米粥,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
「媽媽……」
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努力壓抑著:
「你吃點東西吧……」
姜雲舒從浩繁的醫書中擡起頭,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和空洞。
她看著女兒,似乎花了點時間才聚焦。
「放那兒吧。」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說完,便又低下頭去,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複雜的圖譜和公式上。
她甚至沒有精力去安慰金姝禮。
金姝禮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懂事地沒有哭出聲。
她輕輕把碗放在桌子角落,小聲叮囑:「媽媽,你一定要記得吃,不然……」
不然爸爸知道了會心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