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她沒有別的辦法了
金姝禮沒說出這最後一句話。
她看著媽媽彷彿焊在書桌前的背影,咬著嘴唇,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第二天,金姝禮還是強打精神去了學校。
她安靜了很多,下課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和小夥伴們追逐打鬧,隻是趴在桌子上,大眼睛怔怔地望著窗外。
秦澤觀察了她一整天。
自由活動的時候,他默默跟在她身後,走了好一段路。
他努力想找點話說,甚至有些笨拙地講了一個從大人那兒聽來的,並不太好笑的笑話。
金姝禮沒有笑,甚至連頭都沒回。
秦澤快走兩步,繞到她面前,看到她通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你……你別太難過了……」
他乾巴巴地安慰。
金姝禮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
「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他,他會把我舉得好高,會答應來參加運動會,他從來不會騙我……」
秦澤沉默地聽著。
等金姝禮哭得稍微緩了一些,他才低聲說:「我能理解你。」
金姝禮擡起淚眼朦朧的眼睛,帶著哭腔反駁:
「你騙人……你怎麼會理解……」
秦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沒騙人,我媽媽去年生病去世了,她對我……也很好。」
金姝禮的哭聲頓住了,她愣愣地看著秦澤。
秦澤擡起頭,眼神顯得平靜和哀傷。
但他還是很認真地看著金姝禮,努力組織著語言:
「所以,我知道難受,但是你爸爸還在,他一定會醒過來的,你媽媽很厲害,她肯定在想辦法。」
他沒有再多說別的,隻是陪著她慢慢走。
夕陽把兩個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因為有了這份同樣失去至親的共鳴,金姝禮心裡那冰冷沉重的痛苦,似乎被分擔了一點點。
……
三個月過去。
姜雲舒已經不再執著於醫書。
她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支撐著,將每一天的時間都分割得極其嚴苛。
大部分時間守在陸時安病床前,低聲絮語。
固定時間回家陪伴兩個孩子,檢查功課,詢問日常。
再擠出零碎的時間,處理食品廠和女校無法決斷的重要事務。
她甚至除此以外,還做了更多。
她在女校推動設立了軍屬助學基金,首批就資助了十多名品學兼優卻家境貧寒的軍人子女。
在食品廠,她帶領技術小組日夜攻關,成功研發出第一款不含防腐劑,甜度適中的國產蘋果果醬,一經投產便大受歡迎,訂單紛至沓來,成了廠裡的主打產品。
她用近乎瘋狂的忙碌麻痹著錐心的疼痛,也用一項項紮實的成就,無聲地告慰著沉睡的丈夫。
你看,你守護的這一切,我都替你看著,也替你做著。
它們都很好,所以,你也要快點好起來。
孩子們也在這段日子裡悄然變化。
金姝禮變得文靜了些,常常搬個小闆凳趴在爸爸床邊,一頁一頁地念著自己畫的,歪歪扭扭的圖畫故事,聲音輕輕的,彷彿怕驚擾了爸爸的睡眠。
金硯書則更加沉默,學習成績一躍成為年級第一。
他房間裡的玩具漸漸被各種軍艦,坦克的模型零件所取代。
他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極其專註地拼裝著,彷彿隻有用這種方式,才能觸摸到父親那個遙遠而崇高的世界。
一天,郵遞員送來一封罕見的國際郵件,信封上貼著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的郵票。
姜雲舒疑惑地拆開,裡面是老師鄭教授熟悉的筆跡。
鄭教授始終記掛著陸時安的傷勢,他利用此次赴德進行學術交流的機會,多方打聽,終於拜訪了一位在腦外科領域極負盛名的專家,麥克教授。
他附上了一份當地報紙對麥克教授一項前沿研究的報道剪頁,以及一篇學術文章的德文摘要複印件。
鄭教授在信末寫道:
「希望於你或有一絲啟發,望細閱之,若覺可行,或可一試。」
這封信,像一道微弱的光,驟然照亮了姜雲舒眼前幾乎陷入僵局的研究道路。
她飛速閱讀著那些陌生的德文術語和圖示,心臟因激動而劇烈跳動起來!
麥克教授提出的某種理念,與她這些日子苦苦鑽研的,結合金針渡穴暫時改變局部神經狀態的想法,竟然在某種程度上不謀而合,甚至能互為補充。
她幾乎是立刻撲到書桌前,攤開信紙,寫了一封長長的回信。
她用儘可能準確的醫學語言,詳細描述了陸時安的傷情,並附上了關鍵的CT片子描摹圖和自己初步的金針方案構想。
她懇請鄭教授代為轉交,並誠摯地希望麥克教授能夠撥冗一看,給予一些寶貴的意見。
信寄出後,便是焦灼的等待。
與此同時,在陳院長和秦老的支持下,醫院裡一間閑置的小小實驗室對姜雲舒開放了。
她將古老醫書中記載的針法,與現代醫學書籍裡的神經電生理知識相結合,開始在動物身上進行艱難的模擬實驗。
實驗對象從兔子逐漸換到更大型的山羊。
過程絕非一帆風順,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記錄實驗數據的稿紙堆滿了角落,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一次次調整的參數。
常常是寄予厚望的下針,換來的卻是實驗動物不理想的反應甚至意外。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淡淡草藥混合的奇特氣味,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沉重壓力。
很快,麥克回信了。
但是,語言障礙,理論體系的巨大差異,以及麥克教授對中醫金針之術本能的疑慮,都讓交流進展得異常緩慢且艱難。
但姜雲舒沒有放棄。
她憑藉著自己紮實的中西醫基礎,過人的領悟力和驚人的毅力,一遍遍修改方案,用嚴謹的數據和清晰的邏輯,一點點試圖說服對方。
她甚至在一次回信中,針對麥克教授論文中的一個細節,提出了一個連對方都未曾考慮到,卻極具啟發性的見解。
漫長的等待和無數個不眠之夜後,終於,一封來自德國的電報被送到了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