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想爬床的人
主院裡。
雲嬤嬤看著夫人紅彤彤的眼眶,又想到先前穀雨送出去的信。
她小心翼翼道:「夫人可是與國公爺鬧彆扭了?」
「沒有。」祝紅玉下意識地否認。
她一否認,雲嬤嬤便懂了。
這就是吵架了。
她趕忙給祝紅玉倒了一杯溫熱的蜜水遞了過去:「夫人,國公爺那性子您是最清楚的。沉穩持重,言辭金貴。」
她擡眼,小心觀察著祝紅玉的神色。
「可您瞧,他今日竟會去給您買首飾還巴巴地送過來。方才那封信老奴雖沒看,但子平說國公爺在書房裡踱了半天步才寫好的,定是牽挂著您。」
祝紅玉垂著眼睫,沒說話。
雲嬤嬤知道她這是聽進去了,便繼續道:「老奴說句僭越的話,您二位一個心裡有話,寧可寫碎了信紙、憋紅了眼眶也不肯當面說透;一個心裡有念,寧可繞著彎子送東西、寫書信,也說不出句囫圇軟和話。這可不就擰住了麼?」
「我不是不肯說。」祝紅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是說了也沒用。他那個人你讓我怎麼辦?他不懂。我說了徒增煩惱,也顯得我……」
她頓了頓,把「貪得無厭」四個字咽了回去。
「也顯得我不識大體。」
「夫人吶,」雲嬤嬤急了。
「什麼叫不懂?國公爺隻是性子冷不是傻!」
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過來人的篤定:「這男人啊有時候不是不懂,是沒開那個竅。您總端著國公夫人的架子把什麼都料理得妥妥帖帖,一點錯處不讓他抓,一點脆弱不讓他見。」
「他瞧著是省心,可也摸不著您的真脾氣、真心思了呀。他大約隻覺得您無所不能,自然也就不知該如何對您好了。」
祝紅玉捧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雲嬤嬤見她神色鬆動,趁熱打鐵:「老奴覺著國公爺今日送簪子、寫信問,笨是笨了點,可那是實打實地在用他的方式試著對您好。您倒好,回封信比奏對還規矩,謝得比見外客還客氣。這……這哪裡像是夫妻啊。」
「那我該怎樣?」祝紅玉忽然擡眼,眼眶還是紅的,裡面全是茫然的無助。
「難不成要我拿著那簪子歡天喜地地戴上,跑去跟他說『夫君你真好,妾身愛死你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做不到,我也……怕。」
怕自作多情,怕換來更深沉默,怕連現在這點相敬如賓的平衡都被打破。
雲嬤嬤心裡一酸。
她家夫人當年是何等鮮衣怒馬、快意恩仇的性子,如今卻在這深宅裡學會了這般小心翼翼,連真心都不敢輕易交付。
可這深宅大院裡的日子,光靠夫人自己硬撐、光靠那點「得體」和「分寸」是過不長久的。
老夫人遠在祖宅,手卻沒縮回去了。
百日宴時那位施夫人不就是現成的例子。
若夫人和國公爺就這麼一直「擰」著,冷了心,遠了情,那才是真給了外人可乘之機。
衛國公府這樣的勛貴之家,沒有嫡子就如同房屋缺了主梁,看著再華美,風雨來時也難站穩。
宗族的壓力,外頭的閑話,天長日久,誰能保證國公爺心裡一絲漣漪不起?
就算國公爺意志堅定,那些想攀附的、想塞人的、或是老夫人那邊使力的,能斷了念想?
到那時夫人該如何自處?兩位小姐又該如何?
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後院添了新人,甚至等到庶子出生再來爭搶、再來煎熬?
雲嬤嬤不願看到那一天。
所以,夫人必須和國公爺和好。
不僅是為了情分,更是為了在這國公府裡立住腳,為了兩位小姐的將來。
況且,裴明鏡身為夫君,在雲嬤嬤看來已是頂頂難得的了。
「夫人,您怕,老奴懂。」雲嬤嬤的聲音放得更緩,卻字字懇切。
「可您也得往實處想。咱們國公爺他跟別家的那些大老爺們不一樣。」
她掰著指頭,一樣樣數給祝紅玉聽:「您瞧,自打您進門後莫說妾室通房,便是稍微有點顏色的丫鬟,國公爺何曾正眼瞧過?當初有那不開眼想爬床的是什麼下場,您忘了?」
雲嬤嬤的話提醒了祝紅玉。
她懷舒兒的那會,有個婆婆留下來的丫鬟想要爬床伺候裴明鏡。
直接被裴明鏡一腳踹下了床,隨後命長隨將人拉在整個國公府遊行示眾,最後發賣了出去。
這一招雷霆之擊,直接滅了所有想爬床的人的念頭。
別的不說,裴明鏡確確實實維護了她國公夫人的體面。
見她表情有所鬆動,雲嬤嬤又道:「是,國公爺話少,不會說那些甜言蜜語。可您仔細想想,您一進門他是不是二話不說給了您對牌和庫房鑰匙,由著您施掌家?」
祝紅玉默默點頭。
多少人從媳婦熬成婆都不一定能掌家。
雲嬤嬤又道:「您想整頓那些刁仆、遠親,他是不是默默給您撐腰,該打發打發,該敲打敲打?」
說完她又嘆了一口氣。
「老奴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夫妻過日子,細水長流的情分有時候比那烈火烹油的誓言更靠得住。國公爺做的這些,哪一件不是把您放在心上,把您當正經的、唯一的妻子來敬著護著?」
祝紅玉心裡那點疙瘩在嬤嬤的開導下漸漸散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嬤嬤,您說得對。國公爺待我是極好的,是我自己擰巴了。」
見她肯聽勸,雲嬤嬤總算鬆了一口氣。
她壓低聲音道:「您再想想,若一直這麼僵持下去。嫡子何時才能來?」
這話說到了祝紅玉的心坎上。
雲嬤嬤慢條斯理地安慰道:「您還年輕,身子也調養得好,何愁沒有兒子?若是您一直跟國公爺置氣,便是日後真有孕,隻怕也……」
她沒說完,但意思祝紅玉明白。
若是夫妻離了心,即便生了兒子也未必是福。
雲嬤嬤握住祝紅玉冰涼的手:「夫人,您就聽老奴一句勸,別再把國公爺往外推了。」
祝紅玉乖乖地點了點頭。
「嬤嬤,您說我該怎麼做?我都聽您的。」
她原想著和裴明鏡就那樣當一輩子相敬如賓的夫妻就算了。
可如今嬤嬤點醒了她。
既然要相處一輩子,她也不喜歡現在這樣的相處方式,為什麼不試著再去爭取爭取他的心呢。
隻一次就放棄,那可不是她祝紅玉的性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