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擡起頭，看到的卻是一張熟悉的、睡眼朦朧、稚嫩的小臉。

　　喬寧寧看清姐姐臉上的淚痕，臉上原本的睏倦頓時一掃而空，露出幾分擔憂。

　　「姐姐，你怎麼了？」

　　小姑娘顯得有些著急。

　　她還從沒見過一向潑辣外向的姐姐這樣失落難過。

　　喬安安定定望著妹妹片刻，隻是搖了搖頭。

　　「姐姐沒事。」

　　片刻，又忍不住重新擡起頭，聲音顯得有些喑啞。

　　「寧寧，姐姐可以抱抱你嗎？」

　　喬寧寧趕緊上前一步，乖乖地點點頭。

　　「當然可以了。」

　　喬安安一言不發地伸手攬住妹妹瘦弱的身軀，將頭埋進她的頸窩裡，默默流淚。

　　感受到姐姐溫熱的淚水打濕自己胸前衣襟的那一刻，喬寧寧忽然就明白姐姐在為什麼悲傷難過了。

　　一定是因為爸媽定下的那樁婚事。

　　自從姐姐鬆口以後，爸媽這幾天一直在和男方那邊走動，男方的禮物也不停地送進家門，爸媽樂得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其實也就隻是些臘肉、鹹菜、糧食而已，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他們家雖然沒辦法天天吃上這些，但偶爾也是吃得起的，喬寧寧實在想不明白爸媽為什麼僅僅為了這些東西就把姐姐給嫁出去了。

　　她雖然年紀小，還不太懂為什麼女孩子一定要嫁人，但卻清楚，那些嫁了人的同村姐姐沒有幾個是過得開心的。

　　嫁人之前在家裡要做很多活，嫁人之後要到夫家做更多更多的活，還要生孩子……

　　更何況她也偷偷問過姐姐，姐姐根本不喜歡那個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男人。

　　可是姐姐說，如果姐姐不嫁，爸媽就要她嫁過去……這個家裡今年總要有一個人嫁出去幫扶家裡的，而姐姐心疼她，寧願自己去。

　　可是誰來心疼姐姐呢？

　　喬寧寧有些想不下去，越想越是心疼姐姐。

　　小姑娘忍不住伸出小手，使勁抱住姐姐的肩膀，像從前無數次姐姐抱著她哄她的樣子，輕輕拍著她的肩頭。

　　片刻，小姑娘帶著些許哭腔的聲音在喬安安耳邊響起。

　　「姐姐，對不起。」

　　喬安安擡起頭，迅速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又故作堅強地打起精神，扯出一抹笑來。

　　「說什麼呢傻丫頭，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姐姐……姐姐就隻是今天早上起得太早了，又在院子裡面幹了很多活，有點累了困了，剛剛又不小心被樹上抖落下來的塵土迷了眼睛，這才……」

　　喬安安早就已經過了會被這些借口騙過的年紀，她搖搖頭，眼淚徹底兜不住，順著稚氣未脫的臉頰流下來。

　　「姐姐你別騙我了，你剛剛就是在哭。」

　　「對不起姐姐，都是因為我，如果沒有我，你完全可以像村口王家的姐姐一樣跑出去，自己養活自己的。」

　　「對不起姐姐，如果沒有我就好了……」

　　喬安安摟著妹妹肩膀的手緊了緊，心中苦澀難言，眼眶和鼻尖控制不住地發酸。

　　她不明白，為什麼人的命運可以這麼不公平，那些報紙、小說裡的城市姑娘可以安心地上學、戀愛甚至她們的家庭還可以支持她們學音樂、學舞蹈，從小陶冶情操，從不用發愁生計。

　　然後在一個浪漫的時刻，她們可以與自己的「真命天子」來一場浪漫的邂逅，隻需要經歷一番小小的波折，就能幸福美滿地在一起，然後過上幸福生活。

　　而現實生活中的她，卻要從小生活在這樣一個家庭裡，不光要為了全家人的生計發愁，最後還要為了這個家將自己也奉獻出去。

　　為什麼人的命運這麼不公？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小說裡說的「造物主」、「神仙」，那麼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為什麼不能憐憫她一下，哪怕隻有一下……

　　所以小說和現實，終究是不同的吧。

　　是她太傻了，竟然真的會相信小說裡說的「為自己勇敢一次，爭取幸福生活」。

　　喬安安擡頭望天，片刻自嘲的笑了笑，將眼淚擦乾，輕輕摸了摸妹妹的後腦勺。

　　「乖寧寧，不要多想，姐姐真的沒事。」

　　「就算爸媽沒有給我安排這樁婚事，姐姐也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了呀。」

　　「就算不嫁給這個男人，也總要嫁給其他男人。」

　　逃不掉的。

　　如果沒辦法嫁給自己喜歡的人，那麼無論嫁給其他人誰，說到底都是一樣，對他來說又有什麼差別？

　　「我知道，你是捨不得姐姐，也怕姐姐會受委屈。」

　　「沒關係的，你還不知道姐姐的脾氣嗎，沒有人能欺負得了我的。」

　　「而且姐姐也確實到了出嫁的年紀，爸媽不是也說了嗎？到了什麼年紀就該做什麼事，像姐姐這個年紀，本來就是該考慮結婚出嫁的事了。」

　　「姐姐倒是想一直在家裡陪著你，可是到了年紀不嫁人，一直在家裡待著，豈不是要待成老姑娘了？那以後就更沒人要了。」

　　喬寧寧面色鄭重地搖頭。

　　「怎麼會呢，就算別人不要，我是要姐姐的。」

　　「而且姐姐這麼漂亮，不會有人不喜歡姐姐的！」

　　喬寧寧心中苦澀。

　　漂亮？漂亮能頂什麼用啊，她看過那麼多言情小說，隻覺得小說裡有句話說的不錯。

　　美貌這個東西對於底層出身的女孩來說，有時候不光無用，還會成為殺己的利器。

　　但凡她長得醜一些，她爸媽也不會一股腦地收集那麼多向她求親的男人，然後從中挑出了這麼一個給出的條件最優渥的男人讓她嫁過去。

　　其實除了這個大她七八歲的男人之外，還另有幾個比這男人年紀更合適的。

　　就因為條件不像這個男人給出的這麼優渥，就被爸媽給否決了。

　　當真是隻看條件不看人。

　　喬安安越想越覺得心裡堵，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喬寧寧見姐姐實在不想繼續聊這個話題，察覺到自己好像又說錯話了，便抿了抿小嘴，強忍著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又默默抱了抱姐姐。

　　家裡的大門敞開著，兩姐妹站在門口，輕輕一擡頭就能看見大門正對著的那間屋子的窗子裡，他們的弟弟喬康睡得正香。

　　那是全家最大、也是最舒服的一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