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4章
比起喬安安和喬寧寧必須姐妹倆擠一間房的情況,喬康就幸福多了,不光自己獨佔一間房,獨佔一張炕,屋裡傢具齊全,桌下放著水壺,桌上擺著涼水杯,衣櫥裡每個季度的衣服都有三四件,鋼筆盒、稿紙、各種書本,扔得滿地都是。
就連喬康身上此刻正穿著的那件睡衣,也是嶄新的,喬安安和喬寧寧壓根不知爸媽是什麼時候給弟弟扯布做的這件衣服,但總歸是從前沒見過的,她們姐妹倆也是沒有的。
是了,不管是好吃好喝還是好穿的,喬康永遠都佔頭一份。
爸媽心肝寶貝似的養著喬康,將他養得天不怕地不怕,就連睡姿都囂張得很,整個身體擺成大字形,佔滿了整張炕,因為他知道不會有人跟他搶,在這個家裡,也沒有人敢搶。
他是整個家裡皮膚最細嫩的孩子,身上那些曬黑的痕迹,也都是他漫山遍野跑出去玩的結果,沒有一點在田裡勞作時的痕迹。
其他家人怎樣為家庭生計發愁,他向來不管,也不用管,因為自有家人想盡辦法替他謀來最好的生活。
包括用出賣兩個姐姐的方式。
喬寧寧眼中不由流露出幾分恨意,又帶著幾分羨慕。
「姐姐,為什麼都是爸爸媽媽的孩子,都生活在這個家裡,為什麼弟弟就可以過得這麼幸福?」
「弟弟隻比我小兩歲,可是我像弟弟這麼大的時候,就已經每天早早起床,跟姐姐一起下地幹活了,為什麼弟弟就可以什麼都不用幹,明明他的力氣比我要大很多……」
喬寧寧嘴上說的看似是困惑,實則是不甘。
小姑娘聲音小小的——
「姐姐,有的時候我真的好想變成弟弟,如果我真的能變成弟弟,我一定第一個護著姐姐。」
「爸爸媽媽那麼順著弟弟,聽弟弟的話,隻要我護著姐姐,姐姐就一定不用嫁給那個男人的。」
可是她變不成弟弟,弟弟也不會護著大姐姐。
不光不護著,甚至昨天弟弟聽爸爸媽媽說,等大姐姐出嫁的那天,他可以去吃席的時候,還高興地拍著手笑出了聲。
那一刻,喬寧寧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她甚至能想象到,今天爸爸媽媽是把姐姐嫁出去,如果明天家裡又窮了,又供不起弟弟上學了,她也會和姐姐一樣被這樣嫁出去,到時候弟弟也會像昨天那樣拍著手,一邊叫好,一邊等著吃她的喜宴。
喬寧寧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姐姐,為什麼我覺得家裡好可怕,好恐怖,比你從報紙上讀給我聽的那些鬼故事還要可怕……」
喬安安拍拍妹妹的脊背,她想安慰妹妹,卻又根本想不出安慰的話。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妹妹的處境,她們根本無法反抗。
爸媽根本不會願意聽她們說什麼,畢竟她們在爸媽眼裡隻是工具而已,誰會去聽一個工具的想法呢?
她們更沒辦法向其他人訴說,這種話一旦說出去,爸媽一定會說她們「不友愛兄弟姐妹」,「家裡養了你們那麼多年,如今讓你們小小的回報一下,你們都不願意」之類指責的話。
這些話就算傳出去,也會有人認同。
畢竟在這個閉塞落後的村子裡,重視兒子,是人之常情。
幾乎所有人都認同,不管是父母,還是姐姐妹妹,托舉哥哥弟弟、無條件照顧哥哥弟弟,都是應該的。
如果她們真的開口反對,就會成別人眼中的那個異類。
不光得不到支持,反倒會更加孤立無援,被人指責。
喬安安從小被爸爸媽媽灌輸著這樣的思想長大,甚至在接觸到外界的思想之前,也本能地覺得姐姐妹妹幫扶弟弟這個家裡唯一的男丁是應該的。
直到從小學老師那裡借了那些不知被轉了多少手的小說、報紙和雜誌之後,她才漸漸打開眼界,才知道原來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想。
在那些大城市、有良好家庭的姑娘眼裡,無論男孩女孩,都應該是平等的。
並且似乎這樣的想法才是正確的,是應該被推崇和提倡的。
女孩也可以獨立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選擇自己喜歡的人戀愛結婚,過想象中的幸福生活。
喬安安至今都忘不了自己剛剛讀到這些觀念時心中的震撼。
那是一場翻天覆地的、將過往所有的觀念全部推翻重來的思想更疊過程。
自從讀過第一本小說後,喬安安就發了瘋地愛上了那些能讓他看見外界世界、看見不同思想和故事的小說、報刊。
她期盼著有一天自己也能飛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過那樣的生活。
她還經常將報紙、小說等報刊裡的故事講給妹妹聽,妹妹也像她一樣,對大山外的世界生出了嚮往。
可是生活在這樣的家庭,身上分文沒有,她們想要翻越大山,又談何容易?
喬安安現在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當初將那些所謂自由、平等的故事講給妹妹聽,究竟是對是錯了……
或許如果一輩子接觸不到這些,如果像父母那樣死心塌地地認為「為家庭奉獻」才是正確的,至少思想上不會那麼痛苦掙紮。
所謂的「覺醒」,在這個山村裡,究竟是對是錯呢?
好像沒有人能告訴她正確答案。
喬安安下意識望向寧遠家的方向。
這個被她視為救贖的人,好像也救贖不了她。
與此同時,寧遠背著五斤菌子,已經走到了村裡的收購點。
雖然他沒打算將這些菌子賣給收購點的人,但來都來了,不如問問價格,心裡也好有個對比。
收購點的人似乎是城裡來的,寧遠敲門時,對方正躺在床上一邊聽收音機,一邊打瞌睡。
見有人來,便懶懶散散地趿拉著鞋子一邊打著呵欠,一邊往桌前一坐,眯著眼睛敲敲旁邊的記錄本。
「要賣多少菌子,直接登記一下,登記好了過一遍秤,我給你拿錢。」
寧遠態度良好地笑了笑:「同志,我的菌子都新鮮的很,並且品種不一,你不先看看是什麼品種再分別稱量嗎?」
那人聞言,終於捨得睜開眼看了看寧遠,眼神裡卻儘是鄙視不屑,輕笑一聲。
「有什麼好看的?你第一次來賣菌子吧?所有菌子都一個價,沒什麼品種不品種的分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