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小猛從三房的正房出來，胸中那口濁氣怎麼都散不掉。

　　夜風迎面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噤，卻也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幾分。

　　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腳步一轉，徑直往喬鐮兒的正院走去。

　　沿路的丫鬟婆子見他臉色鐵青，紛紛避讓，沒人敢上前搭話。

　　到了正院門口，守門的小廝見是四少將軍，連忙進去通傳。

　　不多時，裡面傳來喬鐮兒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喬小猛大步跨進正廳，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喬鐮兒正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握著一卷冊子，像是在看什麼賬目。

　　她穿了一件海棠紅的褙子，烏髮用一根玉簪挽著，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矜貴。

　　見他進來，她的注意力仍在書卷上：「小猛哥，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鐮兒。」喬小猛站在她面前，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可他的性子哪裡藏得住話，一開口便直截了當。

　　「我來求您一件事，不要讓紫蘿出府，也不要替她安排什麼婚事。」

　　喬鐮兒翻冊子的手頓了一下，擡起眼皮。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可就是這種平靜，比任何疾言厲色都讓人心裡發怵。

　　喬家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在她面前從來都是又敬又怕。

　　可喬小猛沒有退縮，就那麼站著，腰背挺得筆直，心頭卻是在不斷打鼓。

　　「紫蘿是下人，年紀到了，打發出去，是為了她好。「喬鐮兒放下手中的冊子，不疾不徐道：「免得再拖幾年，耽誤了人家。」

　　並非她輕視一個丫鬟。

　　紫蘿生出非分之想，本就不應該，她不想壞了府內的清風瑞氣，讓外頭看笑話去。

　　丫鬟爬床，在所有的高門貴族，都是令人不齒的。

　　而且這個紫蘿，她是外露的引誘，惹得那些婆子下人議論紛紛。

　　如果她是真的深愛小猛哥，卻克制著這一份感情，她不是不可以成全。

　　紫蘿心思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單純，而且，她不能確定紫蘿身後有沒有其他人，這才是最重要的。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容不下紫蘿呢？」

　　喬小猛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帶著一股壓抑著的憤懣。

　　很快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如此失態，他放緩了語氣，卻依舊是難掩委屈。

　　「鐮兒，你告訴我，紫蘿她哪裡不好？她伺候我這些年，那樣的細緻，體貼，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你們說這是她的職責，可其他下人不過是例行公事，紫蘿卻是發自心底地疼我，體恤我，不一樣的。」

　　「她性子溫柔，待人真誠，就算得我的偏愛，也從不仗勢欺人，府裡上上下下哪個不誇她周到，就因為她是個丫鬟，出身低，你們就要把她從我身邊趕走嗎？」

　　「小猛哥。」

　　喬鐮兒端起手邊的茶盞，輕抿了一口，語氣微沉。

　　「還記得你大哥的事嗎？」

　　喬小猛一愣，臉色微微一變。

　　大哥當年被杜青蘭算計，那段往事是喬家上下都不願提起的傷疤，杜青蘭表面上溫婉賢淑，處處替大哥著想，背地裡卻包藏禍心，接近大哥，不過是為了替人對付喬家。

　　這件事之後，喬鐮兒對身邊所有人的來歷，品性都格外警惕，尤其是那些過於貼近喬家核心的人。

　　「鐮兒，」喬小猛深吸一口氣，堅定道，「我知道你很小心，是為了我好，也是為了喬家好，可紫蘿不一樣，她不是杜青蘭那樣的人，她良善、本分、從不覬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她在我身邊這些年，從來不曾開口向我討過什麼，更沒有挑唆過我做任何事，她要是那種心懷鬼胎的人，早就露出馬腳了，何至於等到今天？」

　　「知人知面不知心。」喬鐮兒緩緩道，「一個人有沒有問題，不是靠幾年安分就能證明的，有些人心機深沉，潛伏十年八年隻等一個機會，有的人則是中途生變，這世上，誘惑太多了。」

　　喬小猛被這話堵得胸口發悶，可他又找不出話來反駁。

　　他知道喬鐮兒說的不無道理，可他就是不信紫蘿會是那樣的人。

　　喬小猛眼眶微微泛紅：「我不敢求你現在立刻答應，隻希望你給紫蘿一個機會，你不是最善於識人嗎？你就看她有沒有問題，如果她真的懷有什麼不軌之心，不用你開口，我親手把她送走，但如果她是清白的，那就請你成全我們。」

　　「除了紫蘿，我誰也不想娶，不是她，我寧願孤家寡人一輩子，你們忍心看著我孤單冷清嗎？」

　　喬鐮兒垂下眼，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思考。

　　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隻有炭盆裡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

　　「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喬鐮兒緩緩開口。

　　「這三個月裡，她繼續在你院裡當差，我不會提送她出府的事，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喬小猛眼睛一亮，忙道：「你說。」

　　「這三個月裡，不許你跟她提任何關於婚嫁的事，不許你私下許諾她什麼，一切照舊，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喬鐮兒幽幽道：「我會留意她的一舉一動，如果她沒有問題，三個月之後，我們再談這件事。」

　　喬小猛一陣激動，三個月而已，三個月過後，他就能娶到心上人了。

　　他滿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跟方才進門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鐮兒你放心。」

　　喬小猛拍著胸脯保證：「紫蘿她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喬鐮兒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重新拿起那捲冊子，低頭看了起來，喬小猛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歡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他走得輕快，腳步生風，滿腦子想著回去告訴紫蘿這個好消息。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門的瞬間，喬鐮兒的目光從冊子上移開，落在他遠去的背影上，那雙清冷的眼眸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小猛哥。」喬鐮兒嘆了一口氣，「希望紫蘿不要成為第二個杜青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