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公主看了宋瑞兒一眼，又看了看那匹被幾人拉住韁繩的棗騮馬，馬鞍歪在一側，肚帶松垮垮地垂著。

　　管事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驚恐萬狀：「馬具老舊，是小的疏忽，小的該死。」

　　永嘉公主沒有理會管事，隻是在思索。

　　吏部令史，正七品，這個官職未免太卑微了，不過，吏部是六部之首，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課，能在吏部做事的，多少有些本事。

　　眼前這少年雖然模樣普通，但方才衝出來的反應倒是不慢，膽子還不小，畢竟，尋常人見了公主落馬，未必敢上前去接。

　　「你今日救了我，我回去會稟明父皇，給你升一升。」

　　永嘉公主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她看向宋瑞兒垂著的右臂上：「你的手傷著了，讓隨行的太醫看看吧。」

　　這麼輕易就能升職，宋瑞兒心中一陣狂喜，是啊，隻要選對了法子，何必要辛辛苦苦地熬資歷呢？

　　他剋制住這樣的激動，跪在地上謝恩。

　　「隻是扭了一下，不礙事，下官不想耽擱了公主的日程安排。」

　　說罷他左手抓住右手手肘，用力一掰，伴隨著一聲骨頭歸位的脆響，脫臼的骨頭回正了。

　　宋瑞兒痛得渾身發抖，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不斷往額頭上滾落下來。

　　見此一幕，永嘉公主睜大了眼睛，這少年容貌不起眼，職位低微，竟然有這樣的氣魄。

　　她的心中，不由得浮起一抹讚賞。

　　「本宮要去東邊那片林子狩獵，你也一道跟著去吧，對了，你會騎射嗎？」

　　這人有膽有謀，救下她的時候快準穩，還給她做了肉墊，受的傷全部都在他身上。

　　說不定，會給她帶來好運氣。

　　「下官略知一二。」關於騎射，宋瑞兒也是練習了好一陣子。

　　「那走吧，我這匹馬就不用換了，套一副好一點的馬具，剛才的事情不能再發生了。」永嘉公主對管事吩咐。

　　管事鬆了一口氣，這種事太冒險了，還好永嘉公主沒有跟他計較。

　　秋日的山野一片枯黃，稀疏的樹林裡偶爾竄出一兩隻野兔，被馬蹄聲驚得四散奔逃。

　　永嘉公主策馬走在最前面，宋瑞兒落後她半個馬身，不時指一指方向，這裡頭的山林他已經提前來探過好幾次，哪個方向獵物多，他都一清二楚。

　　宋瑞兒表現得恭順又聰敏，這樣的聰敏卻恰到好處，讓人覺得他很有分寸感。

　　永嘉公主一開始有些警惕，畢竟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官員，但這個令史很讓她放鬆，還會不時說些幽默的話來逗她開心，漸漸的，永嘉公主就放下了戒備。

　　林子越來越密，土路變成了雜草叢生的小徑。

　　宋瑞兒道：「公主，就是這裡了。」

　　永嘉公主放慢了速度，四下打量著。

　　不時有幾隻兔子竄過去，一隻狍子奔過來，甚至還有野鹿，驚得叢林發出簌簌的聲響。

　　永嘉公主的箭壺掛在馬鞍旁，弓握在手裡，這是一把小巧的角弓，漆成硃紅色，弓弦綳得緊緊的。

　　她舉起角弓，搭上箭矢，對準一隻野兔。

　　雖然她拉弓的姿勢很標準，但力度似乎不夠，箭矢射出去一開始還算強勁，餘勢就軟綿綿的，落在十幾步開外的草地上。

　　那隻野兔被驚動，嗖地一聲跑掉了。

　　永嘉公主皺起眉頭，神情似乎有些氣餒。

　　她乾脆把弓箭解下來，交給宋瑞兒：「你來試試，給本宮打幾隻。」

　　父皇說了，若是打的獵物多，就給她獎勵，她可不想空手而歸。

　　宋瑞兒瞭然，這些公主貴公子啥的，出門來打獵，都把手下的功勞算成是自己的，去長輩面前邀功請賞。

　　如果他幫永嘉公主幹好這件事，永嘉公主對他會更增添兩分好感。

　　宋瑞兒搭上一支箭，拉滿，鬆手。

　　箭矢破空而出，帶著一聲短促的呼嘯，正中二十步外一隻灰兔的後背。

　　灰兔掙紮了兩下，不動了。

　　侍衛跑過去，撿起兔子。

　　「公主，是隻大公兔，壯碩得很，起碼有十斤。」

　　「不錯，想不到你這個小小的七品令史，還有這樣多本事。」永嘉公主滿意道。

　　「下官不過是運氣好些，這隻野兔主要是感受到了公主的威儀，不敢反抗呢。」宋瑞兒道。

　　他們在林子裡待了一個多時辰，宋瑞兒一共射中了三隻兔子，一隻狍子。

　　那隻狍子是他追了小半裡地才射中的，箭矢正中脖頸，狍子跑出幾步便栽倒在地。

　　宋瑞兒策馬奔過去，用匕首割開狍子的喉嚨放血，動作熟練。

　　就是那種專心緻志付出的樣子——

　　永嘉公主看在眼裡，隻覺得宋瑞兒這張寡淡的臉，似乎也多了一抹光輝。

　　但要說心動，那是遠遠談不上的。

　　日頭漸漸西斜，永嘉公主興緻還很不錯，宋瑞兒好心提醒。

　　「天色不早了，公主該回去了，免得皇上擔心。」

　　永嘉公主看了看西天，快一點回去，剛好能夠趕在夜幕降臨之前，回到宮裡。

　　但是她還沒有玩夠。

　　「這樣吧，三天後的午時過，你來這裡等我，我還要來騎馬打獵。」永嘉公主說道。

　　宋瑞兒抱拳低頭，看不清他的表情：「下官願意為公主效勞。」

　　他又指了一個方向：「從這裡出去，路要近一半，但是荊棘太多，請公主容許下官為公主開路。」

　　永嘉公主微微頷首。

　　那些跟在後面侍衛撇了撇嘴，他們還看不懂這個小官的心思嗎？

　　不就是想討好公主，然後得到升職，隨他去吧，反正累的不是他們。

　　他們不知道，宋瑞兒腦子裡的計劃，是他們根本就不敢想的。

　　宋瑞兒策馬上前，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那條小徑被荊棘和灌木擠得隻容一匹馬勉強通過，枝條橫斜交錯，幾乎要將路封死。

　　他稍稍伏低身子，左手持韁，右手探出去，將擋在面前的荊棘枝條用長劍砍斷，但是枝條太多了，難免紮進他的袖口，將他的手臂颳得鮮血淋漓。

　　永嘉公主看著這一幕，有些於心不忍。

　　「龐令史，要不我們換一條道吧。」

　　「不，下官擔心公主回去晚了，被皇上責罵，從這裡回去才是最快的，公主不要擔心下官，不過是一點皮外傷罷了。」宋瑞兒堅決地說。

　　今天是他在永嘉公主面前樹立好印象的絕佳機會，這個頭陣一定要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