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馬場。

　　宋瑞兒已經在茶室裡坐了半個時辰，面前那碗茶涼透了，他也沒喝幾口。

　　他的手指緩緩摩挲著杯壁，神情陷入了長時間的思索。

　　想到了什麼，他臉色一動，擡手招來了馬場的管事。

　　管事是個笑面佛，肥嘟嘟的臉上，時常都掛著笑容。

　　「嘿嘿，官爺，有什麼吩咐？」

　　宋瑞兒從袖子裡面摸出一張銀票，放到管事的手上。

　　「永嘉公主是要到西郊馬場騎馬是吧？」

　　管事見他打聽公主的消息，掃了一眼他身上的官服，見不過是七品制式而已，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

　　可是一看銀票的面值，足足一百兩呢，出手真是闊綽，他不由得肅然起敬，立刻俯身在宋瑞兒耳邊說。

　　「按照約定時間，大概還有一兩刻鐘就到了。」

　　「噢，那永嘉公主平時騎的都是些什麼樣的馬啊？」

　　管事轉向東邊的馬棚，手指指著從左數到右的第三匹馬：「就是那匹棗騮馬，性子烈些，但永嘉公主騎術好，把它給馴服了，對此永嘉公主很有成就感，每次都騎這匹馬。」

　　宋瑞兒笑了笑，緩緩道：「我想英雄救美，管事能否成全我的這個心意？」

　　管事的愣了一下：「官爺，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

　　宋瑞兒道：「你隻需在那匹馬身上動一動手腳，讓公主不經意摔下來，便是我的時機。」

　　管事臉上一直掛著的笑容凝固了，他還以為自己聽錯，可他盯著宋瑞兒的臉色，完全不像是說笑的樣子。

　　他轉頭看了看外面，確定沒有人經過，也沒有人聽到，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官爺，這種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啊，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殺頭連坐的死罪，包括小的也不得善終，小的就當沒有聽見，官爺快離開這裡吧，別讓永嘉公主看到你。」

　　宋瑞兒見他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不由得冷笑一聲。

　　又從袖子裡面摸出一張五百兩面值的銀票，他抓過管事的手，往他的掌心上一拍。

　　「不必太狠，跑上一陣鬆脫即可，我若踏上青雲梯，以後必提攜你。」

　　管家拿著銀票，又是心動，又是害怕，這這這了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的眼裡有貪婪的光，額頭上卻在淌汗。

　　「此事你知我知，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宋瑞兒瞥了他一眼，飲下一口涼茶。

　　管家這才如履薄冰把銀票收進袖子：「那官爺，小的照您的吩咐去做。」

　　終於，馬場外頭傳來馬蹄聲和車輪碾過沙土的聲音。

　　宋瑞兒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不緊不慢地走出茶室，挑了個不顯眼的位置站著。

　　一隊人馬從官道上過來，打頭的是四名騎馬的侍衛，接著是一輛朱漆馬車，車簾垂著，看不清裡頭。

　　馬車後頭又跟著兩名侍女，騎著小馬，後面還有幾個挑著食盒器物的太監。

　　永嘉公主無論去到哪裡，都頗有陣仗。

　　馬車停在了馬場入口，車簾掀開，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探出身來，侍女連忙上前攙扶。永嘉公主穿了一身騎裝，月白色的窄袖上衣，底下是同色的褲子，腳蹬鹿皮小靴，長發束在腦後，露出一張白皙的小臉。

　　她的眉眼算不上多麼精緻，但頗為秀麗，清爽利落，隱隱透著一股英氣。

　　這是宋瑞兒第一次看到永嘉公主，他不由得微點頭，外貌不是很出色，但是加上皇室出身和尊崇的地位，整體也算耀眼了。

　　管事早已將那匹棗騮馬備好，牽著韁繩小跑過來，恭敬地笑道：「公主殿下，這馬今日依舊精神得很，就等著您來磨一磨它呢。」

　　永嘉公主接過韁繩，翻身上馬的動作乾脆利落，她在馬背上坐穩，抖了抖韁繩，棗騮馬便小跑著朝馬場中央去了，半空傳來她的吩咐。

　　「本宮先騎一會兒，再去狩獵，你們把弓箭備好。」

　　宋瑞兒也翻身上馬，他特意跟永嘉公主保持一段距離，免得引起那些侍衛的警覺。

　　棗騮馬跑到第三圈的時候，步伐忽然亂了一瞬。宋瑞兒的心跳跟著加快，但臉上什麼都沒有表露出來，隻是往前加快了速度，嘴角抿起一抹即將得逞的竊喜。

　　馬背上的永嘉公主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勒了一下韁繩，「籲」，但棗騮馬性烈，正在興頭上，哪裡肯停。

　　永嘉公主皺了一下眉頭，隻能隨著棗騮馬的脾性來。

　　又跑了十幾步，馬身猛地一歪，肚帶鬆了，鞍子往側邊滑去。

　　永嘉公主臉色微變，但是她騎馬的經驗豐富，立刻鬆開一隻腳蹬，身體往反方向傾去，試圖穩住重心。但鞍子歪得太厲害，她整個人被帶著往一側滑落。

　　侍女們在遠處尖叫起來，侍衛們策馬衝過去，但距離太遠，根本就來不及。

　　馬場上的雜役們也都愣愣地呆在原地，不知該做什麼。

　　宋瑞兒用力一夾馬肚，風馳電掣般沖了過去，這一幕，他已經提前找人預演了幾十遍，就等著這一刻，所以他的動作行雲流水，麻利嫻熟。

　　他奔到棗騮馬側方的時候，永嘉公主剛好從馬背上摔下來，他伸出胳膊去攬接，兩個人一起摔倒在沙土地上，滾了兩三圈才停下。

　　沙土飛揚，一片昏黃。

　　永嘉公主看不清楚，隻覺得身下有一塊柔軟的墊子，有人的溫度和呼吸，她意識到自己被人接住了。

　　她撐起身體，從對方身上翻下來，半空塵土散去，她看見一個少年仰面躺在地上，眉頭緊皺，嘴唇抿成一條線，額角蹭破了一塊皮，滲出血來。

　　侍衛和宮女們也紛紛趕到了，宮女手忙腳亂地將永嘉公主扶起來，給她拍去身上的塵土。

　　永嘉公主低頭看著還躺著的宋瑞兒，臉上有些訝異。

　　宋瑞兒慢慢坐起來，右手垂在身側，似乎被摔傷了，不敢用力。

　　「你沒事吧。」永嘉公主問。

　　這人也不是她的侍衛，卻衝過來救她。

　　宋瑞兒搖頭，用左手撐著地面起身來，他低頭垂眉，很是恭敬。

　　「下官龐佑，吏部令史，今日告假來此散心，不想驚擾了公主，還請公主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