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蘿嘴角哆嗦了一下，卻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來，她有一種感覺，越說越會把這個窟窿捅大。

　　喬小猛臉上的表情更是複雜，懷裡的紫蘿還在微微發抖，可他敏銳地察覺到，這種發抖和他方才衝進來時看到的不太一樣，方才似乎是驚嚇過度的顫抖，現在他覺得，這更像是一種被人戳穿謊言後的慌亂。

　　他沒有推開紫蘿，但摟著她肩膀的手臂不自覺地鬆開了一些。

　　劉太醫沉著臉，將銀針一根一根地收回針包，動作不疾不徐，他每收一根，都要先在酒裡浸一下，然後用乾淨的棉布擦乾。

　　這個過程中他沉默不言，彷彿是讓喬小猛自己想明白。

　　紫蘿頓時生出一種煎熬的感覺，她看著喬小猛，帶著懇切道：「小猛哥，我真的沒有說謊，你要相信我，當時我隻是，隻是慌亂無措，一時慌不擇路，才讓劉太醫抓到了反駁的借口。」

　　「他就是想侵犯我，就是意圖不軌。」

　　喬小猛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這個動作多少有些敷衍。

　　這件事，他也是越嚼越不得勁，喬家的每一個人在喬鐮兒的帶領下，遇到事情多少都會習慣性地思考，是否符合常理。

　　且不說劉太醫提到的那些疑點，劉太醫在喬家數年，都是循規蹈矩，從未出錯，怎麼偏偏到他這裡來，就有情況了？

　　劉太醫蓋上藥箱的蓋子，擡起眼皮，目光平靜冷冽。

　　「紫蘿姑娘，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老夫行醫四十年，伺候過先帝，當今聖上，太後娘娘，皇後娘娘，各位貴妃娘娘，這些都是個頂個的貴人，從未說老夫一句不好，今日之事，老夫若是不討個說法，怕是名聲受損，日後還有什麼臉面在京城立足。」

　　紫蘿的身體僵了一下，她聽出了劉太醫話裡的意思——他不打算善了。

　　果然，劉太醫轉向喬小猛，拱了拱手：「四少將軍，老夫現在就去京兆尹府報案，誣告是重罪，污衊我一個老頭子的清白更是傷天害理，老夫要讓官府來查個水落石出。」

　　他說完提起藥箱，大步朝門口走去。

　　紫蘿腦子轟的一聲，一旦驚動官府，她的謊言根本經不起查證，這個終究是要看證據的，不光她剛才的描述漏洞百出，仵作一驗，她身上有沒有被侵犯的痕迹一目了然。

　　到時候她的名聲就徹底完了，一個誣告他人清白的人，比過街老鼠還不如，別說嫁給喬小猛了，以後她在京城要被人人喊打。

　　她猛地從喬小猛懷裡掙出來，使出了全身力氣，踉蹌著朝劉太醫的方向追了兩步，她傷重，才兩步就疼得彎下了腰，但她咬著牙，聲音裡帶著哭腔和近乎瘋狂的懇求：「劉太醫，您等等，您聽我說——」

　　劉太醫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

　　紫蘿扶著門框，整個人搖搖欲墜，她的腦子飛速運轉著，拚命尋找能夠化解這場危機的說辭，情急之下，她終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劉太醫，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她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是我帶著傷，腦子一直不太清楚，一睡著我總是做一些奇怪的夢，夢見有人要害我，夢見有人要……要對我做不好的事情，我剛才在昏沉中又犯糊塗了，把您當成了夢裡的壞人，您給我施針，我以為……我以為是有人在傷害我。」

　　她說得斷斷續續，時不時地抽泣一聲，整個人看起來既可憐又可悲：「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時分不清幻覺和現實，劉太醫，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會為你祈福，會永遠感激你。」

　　喬小猛看著紫蘿這個樣子，一愣一愣的，昨晚他就在紫蘿的床邊打了一個地鋪，他記得，她好像睡得一夜安穩。

　　難道是因為傷重，所以就算夢到了那些不好的，她也沒有表現出驚怕嗎？

　　劉太醫終於轉過身來，他沒有因此憐憫，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冷淡，他在太醫院待了四十年，見過太多的病人，聽過太多的謊言，紫蘿這番說辭倒是勉強可以解釋過去，但他清楚，這不過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最後的掙紮。

　　他的眉目間露出一抹思索，紫蘿已經給台階下了，他也可以順坡下驢，一來鎮國公主的面子擺在那裡，紫蘿終究還是喬家的丫鬟，二來，他雖然無辜，但這件事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他劉家三代行醫，兩個兒子還都在太醫院，劉家在京城也算得上有頭有臉，犯不著為了爭一口氣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

　　可是這口氣，他實在咽不下去。

　　喬小猛到底是鬆了一口氣，表情尷尬又愧疚，紫蘿的解釋算是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他對劉太醫作了一揖。

　　「劉太醫，今日之事，是紫蘿的不是，也是晚輩的不察，紫蘿重傷未愈，神志不清，方才多有冒犯，晚輩替她給您賠不是了，還請您看在鎮國公主的面子上，不要與她一般見識。」

　　劉太醫哼了一聲，一隻手提著藥箱，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像寒冰凝凍。

　　他本來想就這樣算了，說兩句警告的話走人，但腦子裡響起了一個聲音，提醒了他一句。

　　大意是說，要讓喬小猛付出代價，如此喬小猛才會記得這次教訓。

　　「四少將軍，就這樣作罷，是不是說明老夫好欺負？」

　　喬小猛也覺得，幾句客套話就想打發人，實在是對不住。

　　他瞭然，進了房間，數出一疊銀票，為了給紫蘿提供優渥的生活，他隨後把自己的私房從喬家取了出來，手頭的整整三千兩，都是京城通寶錢莊的票子，他雙手奉上。

　　「劉太醫，今日讓您受了這樣的委屈，晚輩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點銀子您收著，就當做是給您的賠償。」

　　「四少將軍，老夫的清白比金銀還要貴，這點銀票，平復不了老夫心中的怒氣。」

　　喬小猛一陣詫異，在他看來，劉太醫一直以行醫治病為使命，不怎麼注重錢財，這三千兩已經算多了，他竟然還不滿足。

　　「那劉太醫打算要多少？」

　　劉太醫伸出十個手指：「一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