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公主前腳剛走，宋瑞兒臉上的深情，隱忍，痛楚之色便立刻退得乾乾淨淨。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剛才好大一番表演，他的臉都要抽筋了。

　　演多了，就連他都覺得噁心。

　　但身居高位者，誰不是演出來的，不過是看誰的演技更精湛，更逼真罷了。

　　他坐回榻上，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嘴角微勾了一下。

　　事到如今，成了一半，就差皇帝一錘定音。

　　呂德寧從外頭進來，他是宋瑞兒的親信兼管家，也才三十歲出頭，而且一身武功。

　　如今，宋瑞兒身邊，也有了些可以用的人。

　　呂德寧見永嘉公主滿面春風地離去，再看宋瑞兒氣定神閑的模樣，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上前道：「龐大人，公主這是……去宮裡頭了？」

　　宋瑞兒「嗯」了一聲，神態頗為老成。

　　呂德寧眉梢一挑：「公主這是要去請皇上賜婚？恭喜龐大人，賀喜龐大人，到如今，一切都在按照您的計劃進行。」

　　「不過，小人鬥膽多說一句，這是一門駙馬親事，成了，您的確能夠飛黃騰達，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可是也會受到公主的制約，皇上那兒，也在隨時盯著您。」

　　宋瑞兒冷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親王高門，誰不是活在皇帝的眼皮底子下，能夠借著皇家的力量成為人上人，又有幾人做得到？」

　　「大人並不喜歡永嘉公主，怕是要演一輩子了。」

　　宋瑞兒頷首：「等到我大權在握，羽翼豐滿，又得到了永嘉死心塌地的信任，我找個機會除掉她，再娶個順眼的。」

　　倒不是永嘉差勁，而是宋瑞兒對著她演戲，演得久了，心裡那股厭煩就像陳年的垢，越積越厚。看到她，會讓他想起自己卑躬屈膝，強作柔情的屈辱。

　　呂德寧心中微凜，低聲道：「大人深謀遠慮，小人佩服，隻是公主若猝然薨逝，皇上必定徹查，屆時……」

　　「倒也不必暴斃。」宋瑞兒晃了晃手上的杯盞：「有的病，拖個幾年，理所當然死了，誰也不會懷疑。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討論一隻螞蟻的生死。

　　呂德寧琢磨，這位主子，比他想象的還要狠上三分，而且才十六歲。

　　想到這裡，他打了一個寒顫，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惹怒了這位活閻王。

　　宋瑞兒眯起了眼睛。

　　喬鐮兒，你這個假公主，敢招惹真正的公主嗎？

　　到時候，你們鬥起來，可真是有意思呢。

　　永嘉公主進入禦書房，步履匆匆，面色潮紅。

　　「父皇！」

　　皇帝擡頭，看見永嘉連行禮都顧不上，直接走到禦案前，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和急切。

　　「怎麼了這是？」皇帝放下硃筆，笑著往後靠了靠：「莫非誰惹朕的永嘉生氣了？」

　　「才沒人敢惹我呢，父皇，兒臣有件事要跟您說。」永嘉公主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我要立駙馬。」

　　皇帝的笑容稍微凝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慢悠悠地問：「哦？哪家兒郎啊，入了朕的女兒的眼？」

　　「龐佑。」永嘉公主說：「就是兩次在西郊馬場救了我的龐佑，吏部的主事。」

　　皇帝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是龐佑讓你來的？」

　　「才不是呢。」永嘉公主語氣又急又快，替龐佑打抱不平。

　　「他說他配不上兒臣，絕不想讓兒臣不好做，可是，他明明和兒臣兩情相悅，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皇帝眉宇間露出一抹思索，指尖在禦案上叩了兩下。

　　「意思是，他向你表明了心意？」

　　永嘉公主的臉紅了一瞬，隨即又揚起下巴，像是在護著什麼珍貴的東西：「是啊，不過——是兒臣逼他的，兒臣追著他問，一遍又一遍，不依不饒，他才肯吐露出真心話。」

　　「父皇您是沒看見他那副樣子，眼角都紅了，可還是一口一個臣配不上公主，恨不得把自己貶到泥裡頭去。」

　　她說著，聲音軟下來，帶著少女特有的心疼和歡喜：「不然，他心裏面的那些秘密，怕是要藏一輩子了。」

　　「永嘉。」皇帝開口，語氣溫和卻不容悖逆：「你今年才十六，成親的事不急。」

　　龐佑他是想重用，但他不想用自己女兒一生的幸福去賭。

　　這樣的人，城府深不可測，在永嘉的身邊實在太危險。

　　永嘉公主急道：「我不小了，大皇姐十五就成親了，我都快十七了。」

　　「你皇姐嫁的是戶部尚書的嫡長子，兩家知根知底，朕放心。」

　　皇帝看著一片執著的女兒，頗有些無奈：「這個龐佑，你認識才多久啊？」

　　「認識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對我好不好。」永嘉臉色決然，甚至隱隱跟皇帝形成了對峙。

　　「為了救我，他兩次差點失去了性命，尤其是後面這一次，他真的就要活不成了。」

　　皇帝臉色很不好看，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怎麼才能讓永嘉決了對龐佑的心，可這種男歡女愛的事情，終究是不好人為幹涉。

　　他還指望著永嘉是一時興起，等久一點就淡了，可他低估了永嘉的這份感情，也低估了龐佑的手段。

　　「這樣吧，容朕先考慮考慮，或者說，不用這麼著急，朕先考驗龐佑一段時間，如果他合格，朕再做決定也不遲。」

　　永嘉公主嘀咕：「他都做到這一步了，現在又安分守己，連公主府都不敢去，就怕有人非議，父皇對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嘛？」

　　「龐佑真的是一個赤膽忠心，有情有義之人，我相信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男子比他更好了，可以說，他完美得無可挑剔。」

　　皇帝見她越陷越深，不由得眉頭緊皺，聲音也不由得冷沉下來。

　　「你先回去，此事以後再論，矜持一點，別失了天家體面。」

　　永嘉忿忿踏出皇宮，她站在宮門出口，咬住了嘴唇，手指緊緊絞著帕子。

　　父皇，你不同意是吧？我會有辦法讓你點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