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在他旁邊站定，從懷裡摸出一個煙袋。

　　「老人家，抽不抽？」

　　老頭低頭看了看那個煙袋，伸手接過去。

　　他的手很瘦，皮包骨，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他把煙袋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叼在嘴裡。明川掏出火摺子，給他點上。

　　老頭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出來，他的眉頭舒展了幾分。

　　「外來的？」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明川在他旁邊蹲下，從腰間的布包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老頭，一半自己啃。

　　「來看看親戚，前幾天這邊還挺熱鬧的，現在怎麼這樣了？」

　　明川蹲在他旁邊，咬了一口乾糧，嚼得嘎嘣響，像個真的在嘮家常的莊稼漢。

　　老頭沒急著回答。

　　他把煙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又叼回去。

　　那雙渾濁的眼睛四下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周圍有沒有人。

　　明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其他幾個老人身上停了一下，那幾個老頭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頭都沒擡。

　　老頭湊近了一點。

　　「月輪閣閣主出關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明川差點沒聽清，「到了那個境界了，上面說的那個……合體期。」

　　明川嚼乾糧的動作沒停，但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金曼站在他身後，低著頭，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那不是好事嗎？」明川咽下嘴裡的乾糧，語氣隨意得很，「閣主厲害了，他們這邊的人不也跟著沾光？」

　　老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嘲諷，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的那種眼神。

　　「沾光？」老頭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苦味，「是沾光。沾的是人命的光。」

　　明川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老頭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在兩人之間飄散。

　　「他到了那個境界，但太快了。身體吃不消，出了點小問題。上面的人說，如果不趕緊調理好，那個境界穩不住，會掉下去。」

　　他頓了頓，把煙袋在鞋底上又磕了磕。煙灰落在地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所以他們在找東西。各種東西。靈丹妙藥，天材地寶，隻要是能補靈氣的，全都要。庫房裡的搬空了，就去外面買。買不到的就搶。搶不到的呢……」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搶人。」

　　明川手裡的乾糧停了一下。

　　「把人抓回去，吸幹他們的靈氣。修士的靈氣被吸幹了，修為就廢了。普通人的靈氣被吸幹了，人就廢了。躺在床上，動不了，說不出話，眼睛睜著，但跟死了沒區別。」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皮包骨的手。

　　「前幾天，村裡少了幾個人。老王頭，李瘸子，還有趙家那小子。趙家小子才十七，種靈田的好手，一身的靈氣被吸得乾乾淨淨。人被送回來的時候，他娘哭了一宿，第二天嗓子就啞了，到現在沒說出話來。」

　　明川嚼著乾糧，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其他人呢？不管？」

　　老頭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終於有了一點波瀾。

　　諷刺，或是自嘲。

　　「管？誰管？月輪閣就是這裡的天。天要下雨，你能怎麼辦？」

　　明川沒有接話。

　　他把手裡剩下的半塊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老人家，謝了。」

　　老頭擡起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又出現了那種奇怪的光，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們不是來看親戚的吧？」

　　明川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是來看親戚的，看完就走。」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把煙袋從嘴裡拿下來，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煙袋，老頭子收下了。」

　　明川沒有說什麼，轉身朝村外走去。金曼跟在他身後，腳步不快不慢。

　　兩人走出村子，穿過那片荒了的靈田，走上那條土路。

　　路兩邊是乾枯的灌木叢，灰撲撲的葉子捲成一團，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金曼走在明川旁邊，聲音壓得極低。

　　「他把人抓去，吸幹靈氣，用來穩住合體期的修為。這不是在修鍊，這是在飲鴆止渴。那些被吸幹靈氣的人，怨氣會纏在他身上。短期內看不出什麼，時間長了，那些怨氣會侵蝕他的神識。他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明川點了點頭。

　　他從路邊折了一根枯枝，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扔掉。

　　「他知道，但他顧不上。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怨氣纏身，是修為掉下去。月無涯在外面盯著，十二個化神期長老虎視眈眈。淩無鋒要是這時候修為不穩，月無涯會毫不猶豫地打上門來。他冒不起這個險。」

　　金曼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攥，又鬆開。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回去等？」

　　明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路邊，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月輪閣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那邊，沉甸甸地壓著，像一塊烏雲。

　　「回去，但不是等。」

　　他轉過身，看向金曼，嘴角扯了一下，那個表情說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種決斷後的輕鬆。

　　「回去告訴月無涯，淩無鋒的身體出了問題，他在用歪門邪道穩住修為。讓月無涯把這個消息散出去。聖域有的是人想看月輪閣的笑話，也有的是人想趁火打劫。消息散出去，不用我們動手，月輪閣自己就得亂。」

　　金曼的眼睛亮了一下：「你這是要挖他的牆腳？」

　　「不是挖牆腳，是把他的牆腳亮出來給別人看。他自己要挖，關我什麼事？」

　　金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狠勁。

　　「行，回去就讓月松傳訊。」

　　兩人加快腳步，朝傳送陣的方向走去。

　　樹林就在前面。

　　穿過樹林，就是傳送陣。

　　明川走進樹林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不是發現了什麼，是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看著他。

　　他站在樹影裡，沒有回頭，隻是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