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劍修咽了口唾沫，「三個。明川，赤焰狐，還有一個女的。」

　　方岩從桌子後面走出來，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三個人就敢來？找死！」

　　他立馬就往外沖。

　　周鶴擡起一隻手，方岩的腳步硬生生剎住了，他轉過臉看著周鶴，滿臉不可置信。

　　周鶴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下，那隻枯瘦的老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張開。

　　「讓他們進來。」

　　方岩瞪著周鶴，腮幫子的鼓動停了一下，他收回手從桌子旁邊走開，椅子還倒在地上，沒人扶。

　　月樺站起來，把椅子扶正，坐下了。

　　宋時雨彎腰把棋子撿起來，攥在手裡沒有撚。

　　剩下三個長老面面相覷。

　　殿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明川走在月輪閣的山路上，左腿還瘸，走得慢，赤焰狐和金曼一左一右走在他兩側。

　　山路兩邊的月輪閣弟子齊刷刷地看著他們，劍拔出來了，但沒有人上前。

　　有人認出了明川，往後退了一步，那一步帶動了旁邊的人，人群像被風吹過的麥田，一波一波地往兩邊讓。

　　明川從他們中間走過去，瘸著，但每一步都很穩。

　　赤焰狐右臂上的疤痕在陽光下格外刺眼，金曼的手一直按在短刀上。

　　他們走進大殿的時候，燈火通明。

　　七個人站在裡面，六個人看著他，一個人背對著他。

　　周鶴站在最前面，看著明川，月樺站在他身後，方岩按著劍柄，宋時雨撚著棋子。

　　方岩看著明川的眼神不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在看到明川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時，嘴邊的話卡住了。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任何闖進敵人老巢的人該有的東西。

　　周鶴開口了：「明宗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他語氣不鹹不淡。

　　明川站在大殿中央，瘸著腿，左肩還塌著，繃帶從衣領裡露出來一截。

　　他看著周鶴，又看了看月樺、方岩、宋時雨，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看在眼裡，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露出裡面的陣眼石。

　　滄溟令的淺藍色光芒從石頭裡透出來，裂縫裡湧出的藍光把整座大殿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盞在風雨中搖晃的燈。

　　石頭在明川掌心緩緩旋轉，裂縫裡的靈氣像被堵住的洪水，隨時會衝出來。

　　那股靈氣大得驚人，大到方岩按著劍柄的手鬆開了，大到宋時雨的棋子從指間滑落又一次，大到月樺撚動的手指徹底停了！

　　周鶴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幾息，擡起頭看著明川：「陣眼石？你把它煉成了武器？」

　　明川把石頭收回掌心沒有否認，「你們閣主淩無鋒來了兩次。第一次一掌拍碎了大陣一角，第二次差點把我拍死。第三次他不會來了，所以我來。」

　　他把陣眼石舉到胸前，藍光照著他的臉，照亮了左肩上露出的繃帶、臉上結痂的傷口、那雙琥珀色的瞳孔。

　　「這是萬川宗的陣眼石。碎過一次，我用滄溟令把它箍住了，但撐不了多久。它裡面的靈氣如果一次性釋放出來，能炸平這座大殿。我不是來跟你們談判的，我是來告訴你們。淩無鋒打了我兩次，我可以不還手。但你們誰覺得自己比淩無鋒強，可以試試。」

　　大殿裡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平靜，是被什麼東西壓住的那種安靜。

　　方岩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宋時雨攥棋子攥得指節發白，月樺的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周鶴看著明川看了幾息，目光從陣眼石上移到明川的臉上，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那些繃帶、那些結痂的傷口、那條瘸腿，他全部看在眼裡，沉默了許久。

　　殿外的風吹進來，掀起月輪圖的一角，沒有人去理。

　　他退後一步，從袖子裡伸出手，讓出了身後的位置。

　　「明宗主，請坐。」

　　明川把陣眼石收回懷裡，左腿還瘸，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前坐下來。

　　赤焰狐和金曼站在他身後，刀沒出鞘，手沒按刀柄，就是站著，但那種站著的方式，比按著刀柄更有壓迫感。

　　周鶴在他對面坐下，月樺、方岩、宋時雨依次落座。

　　剩下的三個長老站在後面，像三根柱子，不參與，不走開。

　　殿門沒關，外面的風灌進來，把那幅巨大的月輪圖吹得獵獵作響。

　　明川開口了，沒有寒暄。

　　「兩件事。第一，月輪閣和萬川宗的事，到此為止。第二，月輪閣欠萬川宗的，得還。」

　　方岩的手又按上了劍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腮幫子鼓著，想要罵人，已經被周鶴一眼瞪了回去。

　　周鶴看著明川，聲音不大：「月輪閣欠萬川宗什麼？」

　　明川把左肩的衣領往下拉了拉，露出裡面纏著的繃帶。

　　繃帶是白色的，但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

　　他又把褲腿撩起來，露出左小腿上的夾闆。夾闆是青面狐用靈木做的，綁得嚴嚴實實，但透過夾闆的縫隙能看到裡面的皮膚。

　　青紫色的，腫得老高。

　　最後他把衣襟拉開，露出胸口那片淤青，從鎖骨一直延伸到心口，黑紫色的一大片，像被車輪碾過一樣。

　　「淩無鋒欠我兩條人命，他不在了，月輪閣還在。你們還。」

　　方岩拳頭攥得咔咔響，想要說話，又被周鶴的眼神噎了回去。

　　月樺撚動的手指停了，面無表情，但眼底有東西在閃。

　　周鶴沉默了兩息，「怎麼還？」

　　明川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手指按著推到桌子中間。

　　紙上寫著幾行字，密密麻麻的，墨跡已經幹了，顯然不是臨時寫的，是來之前就準備好的。周鶴拿起紙去看。

　　明川沒有給他看太久，手指點在紙上第一行。

　　「第一，淩無鋒抓的那些人，放。修士放回原籍，普通人賠靈石。每個人頭按化神初期修士一年的俸祿算，一百二十個人，你算算多少。」

　　方岩終於忍不住了，蹭地站起來，「一百二十個人？月輪閣養的修士都沒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