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希已經起了，正站在院門口給廊下的靈植澆水。

　　看到明川一身露水地回來也沒多問，隻是側身讓他進門：「先吃點東西，廚房還有熱粥。」

　　明川進了屋喝了碗粥，又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那幅皮紙地圖的畫法和路線走向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灰霧林他知道這個名字，以前在靈域東部行走的時候聽人提過一嘴，當時覺得隻是邊境上一處不太方便通行的地貌而已。

　　但那張地圖上畫叉的位置如果不在邊緣，而是深入了霧區，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能被人刻意標註出來的深處位置，通常意味著那裡確實有什麼值得一去的東西。

　　他想了半晌後放下粥碗，寫了一封簡信給楚懷傳過去，問他玄天門有沒有關於灰霧林的更多記錄。

　　楚懷的回信當天下午就到了，內容不長：

　　「玄天門舊檔裡提到過灰霧林三處，都是關於商道改線的記錄，沒有任何詳情描述其內部情況。另附一枚殘簡拓片，上面有一句模糊的記載說灰霧林中有古棧道遺迹，疑為上古時期東部通商幹道支線，但來源不可考。」

　　明川看完回信，把那枚拓片看了幾遍，又想起賬冊裡那句東邊那條線斷了。

　　如果灰霧林裡真的有古棧道遺迹，那霜集當年的商隊應該是沿著那條古棧道繼續往東走了很長一段距離，直到某個節點才停下來。

　　而那個節點，就是地圖上畫叉的位置。

　　他正想著，靈虛真人派人送來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老人家新翻到的一段摘錄，出自另一卷中古時期的劄記：「霜集商賈有深入霧林者，歸言林中有廢城一座，城垣完好，門扉緊閉。叩門無人應，繞城無路可入，遂返。後數年間，數批人嘗試入城，皆不得其門而入，漸無人再往。」

　　明川看完紙條折好收起來。一座城門緊閉的廢城藏在灰霧林深處。

　　如果是真實存在的，那確實值得專門去看一眼。

　　他看了一下天色，已經臨近黃昏了，決定明天再動身，今晚先做好準備。

　　當天晚飯後明川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把那張皮紙地圖又拿出來借著廊下的燈光看了一遍。

　　那條路線從霜集出發之後畫得很詳細，沿途標註了幾處可能的地標符號，過了某條小溪之後路線就變得簡略了，直到最後一個叉號之前都是筆直的線條，像是畫圖的人進了霧區之後全憑方向感往前走，沒有再停下來標記沿途地物。

　　冷希從屋裡出來收晾了一天的衣服，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皮紙：「又要出門？」

　　「明天去一趟東邊。」明川說，「有個地方可能值得看看，不確定幾天回來。」

　　冷希把收下來的衣服搭在胳膊上：「那我去跟初顏說一聲，讓她給你多備兩件厚衣裳。那邊深秋的霧重，濕氣大。」

　　說完也沒等他回應就轉身進屋去了。

　　明川坐在廊下又看了片刻地圖，把皮紙卷好收回儲物袋裡。

　　夜風吹過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枝梢，將最後幾片黃葉搖落下來，無聲地旋落在青石地面上。

　　第二天清晨明川、赤焰狐和薛源三人乘快舟出發了。

　　薛源是明川臨時叫上的，因為那片灰霧林的情況特殊，對方向感和能量感知的要求比普通野外地形高，而薛源之前處理過不少需要精細判斷的野外布點任務，手頭的探測陣盤也正好能在低能見度環境下輔助定位。

　　快舟沿著皮紙地圖上的路線一路向東飛行。

　　從霜集遺址上方掠過時明川往下看了一眼，盆地裡那些殘垣斷壁在晨光中靜默如初，看不出昨夜有過探查的痕迹。

　　快舟繼續向東飛行了大約兩個時辰，地面上的植被逐漸從闊葉林變成針葉和灌木混生的低矮林帶，空氣裡開始出現一層薄薄的灰色水汽。

　　越往東走，那層灰色水汽就越濃，逐漸從稀薄的霧氣變成了厚重均勻的灰白色霧層，日光在其中顯得格外薄弱，像隔著一層舊紗簾看外面的世界。

　　薛源坐在快舟前端，低頭看著手中的探測陣盤：「周圍的靈力場沒有異常波動，但空氣中的水汽成分和靈域大多數地方不一樣，酸鹼度偏高，長期待在這種環境裡確實容易頭昏。」

　　赤焰狐從船舷邊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了看地面：「樹都長得歪歪扭扭的，這東西不是普通的水霧吧。」

　　薛源搖搖頭：「不是，水分裡溶解了一些特殊的礦物微粒，蒸發之後隨霧氣彌散在空氣中。」

　　「對修士身體沒有直接的損傷，但長時間吸入會影響方向的判斷力。這大概也是當年那些行商走了一段就折返的原因之一。」

　　明川坐在快舟艙內沒有參與對話，他一直在觀察皮紙地圖和下方地形的對應關係。

　　地圖上那個叉的位置應該還在更深處，快舟飛入霧區之後他已經失去了目視定位的參照物，隻能靠薛源的陣盤反饋和地圖上的方向標註繼續前進。

　　大約又飛了半個時辰，前方霧氣中忽然出現了一片比周圍更暗的輪廓。

　　那輪廓邊緣清晰，不像是自然的山體起伏，更接近於人工建築的水平線條和直角轉折。

　　明川示意赤焰狐放慢速度，快舟緩緩下降穿過最後一層霧氣，落在一片被荒草和碎石覆蓋的平地上。

　　前方，一座城門的輪廓矗立在灰白色的霧氣中。

　　城門通體由灰黑色的石材砌成，高約三丈，兩側的城牆向東西方向延伸，隱沒在濃霧中。

　　城門緊閉，門縫處灌滿了幹硬的泥土和藤蔓根系，顯然已經很久沒有被打開過了。

　　城牆上方的垛口邊緣被風蝕得圓潤光滑，每一處稜角都被漫長歲月打磨掉了當年的鋒芒。

　　赤焰狐跳下快舟走到城門前，擡手敲了敲門闆。

　　悶響在霧氣中傳出去極短的距離就被吸收了，沒有任何回聲。

　　城門材質冰涼厚重，敲擊聲堅實但不空洞，說明門闆本身很厚，背後的空間也不像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