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站在書桌前又看了一遍那張解碼出的短訊。

　　收到兩個字以最精簡的方式確認了那處接入點的有效性，也確認了溟海圓盤仍然處於活躍的待機狀態。

　　他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張紙的邊角：

　　「那處接入點暫時不要做任何主動幹預，繼續保持被動監測狀態。

　　如果後續還有類似的回執信號出現，記錄存檔之後每周匯總一次交給我。」

　　薛源收起數據圖譜轉身走了。

　　明川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秋光已經變得更加清透，樹葉的顏色在日復一日的推移中緩慢加深。

　　那處接入點和溟海圓盤之間的雙向連接被證實了，它就像一個被擱置了很久的開關突然發出了聲響。

　　當天傍晚明川去了一趟葉堰的院子。

　　葉堰正在廊下把曬乾的草藥收進布袋裡，看到明川過來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臉色不太對，怎麼了？」

　　「那處新接入點的聲波信號，今天收到了回執。」

　　明川在石凳上坐下，「回執是從溟海圓盤那邊傳回來的。」

　　葉堰把最後一捧草藥裝進布袋，紮緊袋口放到一邊：

　　「有回執說明那邊還有人在看。

　　溟海平台那邊的界門雖然封存了，但圓盤沒有關機。」

　　「圓盤沒有關機，」明川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它還在運行，在等待指令，在回應接入點的信號。」

　　葉堰在旁邊的竹椅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那你打算怎麼辦？去溟海平台再查一次圓盤的狀態，還是先按兵不動？」

　　「先按兵不動。」

　　明川道，「圓盤迴執的信號我已經拿到了，確認它還在運行就夠了。

　　現在去碰它反而可能打亂它自己正在運行的節奏。」

　　葉堰點了點頭，端著涼茶喝了一口，沒有再追問。

　　他在竹椅上坐著慢慢喝完那杯茶，然後把空杯放在石桌上站起身來，繼續去收廊下最後幾串曬乾的辣椒。

　　那些辣椒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紅色，像是被整個秋天的日光濃縮成了微小而具體的形狀，在晚風中微微搖晃著。

　　到了十月中旬，北境方向的通信節奏出現了一次值得留意的變化。

　　原本固定在每五天左右發射一次的通信開始出現不規則的空檔，連續兩次發射之間的間隔從五天拉長到了八天，然後又縮短到了三天。

　　薛源在對這種節奏變化做了統計分析之後，找了一個清早來到明川的書房：

　　「北境的通信節奏從一個月前開始出現不規則波動。

　　頻率調整不是單方面的，像是靈域側和界外虛空側都在根據對方的響應速度做動態匹配，逐漸在找到一個更緊湊的節奏。」

　　明川站在窗前聽著，外面的操練場上弟子們正在晨練，呼喝聲在清晨清冽的空氣裡傳得格外遠。

　　北境的通信節奏在變化，整個通信鏈路都在通過這種動態調整來尋找一個更高效、更緊湊的運行節拍。

　　「如果這種節奏持續壓縮下去，會壓縮到什麼程度？」明川轉過身來。

　　「理論上的極限，會壓縮到接近實時對話的水平。」

　　薛源道，「信號發射頻率加快到一定程度之後，發送和接收之間的時間差會被壓縮到數息之內，靈域側和界外虛空側之間的通信就會變成近似實時的對話，不需要再經過長時間的等待。」

　　明川站在窗邊，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在窗台上投出一道深色的剪影。

　　接近實時對話，那意味著靈域和界外虛空之間的交流不再是以天為單位的間歇式通信，而是類似於面對面交談那種連續的信息交換。

　　「你覺得什麼時候會達到那個階段？」明川問。

　　薛源沉默了一會兒：「按照目前的壓縮速度推算，大約還需要兩到三個月。

　　對方也在主動配合這種壓縮，他們回傳的響應時間正在持續縮短。」

　　明川點了點頭：「繼續監測，如果有加速的趨勢提前告訴我。」

　　薛源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明川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操練場上的晨練還在持續著，弟子們的呼喝聲和兵器碰撞的脆響在秋日清透的空氣中交織成一片密集而均勻的背景音，像是一段被重複了無數次卻始終沒有褪色的日常旋律，在每一個清晨以幾乎相同的方式響起來。

　　半個月後的一天傍晚，月輪閣閣主通過大梵寺的中轉渠道傳來了一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長的信。

　　信中詳細描述了通信節奏壓縮之後靈域側和界外虛空側之間的信息交換效率提升情況，以及在當前節奏下已經可以實現的近似實時對話所對應的技術條件，最後在信末附了一段話，語氣比正文多了一層溫度：

　　「若通信節奏持續壓縮至實時對話階段，雙方便不再需要依賴書面傳遞，可以直接進行語言交流。

　　你準備一下，屆時可能需要你親自出面。」

　　明川把那封信讀完，放下紙張，在燈下坐了很久。

　　實時語音對話一旦實現，界外虛空側和靈域側之間就不再有延遲緩衝的餘地了。

　　每一句話都是即時的，每一個回應都發生在幾息之內，交流的性質會從書信往來變成面對面交談的延伸。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這件事的每一個層面都想了一遍，然後睜開眼，把信折好收進了書桌抽屜裡。

　　第二天他去藏書樓找靈虛真人，把那封信的內容轉述了一遍。

　　靈虛真人聽完之後沒有立即說話，他在長案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秋天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灰白的鬢髮映成一層淺金色。

　　「實時對話一旦建立，靈域側和界外虛空側之間的交流就會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靈虛真人道，「上一次觀察員來訪是面對面的，但那是預約好的、有明確議程安排的正式訪問。

　　實時對話是可以隨時發起的日常交流，性質完全不同。」

　　明川站在長案對面：「如果月輪閣閣主預估的節奏壓縮周期準確，那距離實現實時對話應該還有一到兩個月的時間。」

　　靈虛真人轉過身來：「你想好到時候說什麼了嗎？」

　　明川沉默了一會兒：「還沒想好。但該說的話到時候自然會說出來，不需要提前準備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