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所長之前被王小蓮拉著跟高德明那邊走，現在高德明倒了，他正忙著換方向。

　　徐芷柔把筷子放下，早飯還剩半碗。

　　「林躍，下午去勞動站前，先繞工商所一趟，找鍾所長，就說我請他喝茶。」

　　林躍嘴裡還含著饅頭，點了點頭。

　　宋止戈收碗時看了她一眼。

　　「你要讓鍾所長出面。」

　　「他欠我的。」

　　他沒再問，端著碗進了廚房。

　　上午十點，繅絲間四台機器全開。趙小英從派出所回來就鑽進去，手上動作比昨天更利落，像是把一肚子火都撒在絲線上了。

　　徐芷柔在西廂房寫用工名單，五個人名，工種，入職時間，一條條列得清楚。

　　鐵皮箱的鎖扣在旁邊嘀咕：「你寫這個有什麼用，鍾所長又不是勞動站的人。」

　　「工商所管個體戶的規範經營。」徐芷柔把最後一筆落下，「他肯出函，勞動站就能走快辦。」

　　鍾所長不是幫她，是在給自己找退路。王小蓮燒了信，他那邊未必燒乾凈。高德明一旦往深裡查，順藤摸上去，鍾所長也跑不了。

　　中午十二點半，林躍騎車回來，在院門口差點歪倒。

　　「當家，鍾所長說，下午三點老街茶館等你。」

　　徐芷柔把筆擱下。

　　「他什麼反應。」

　　林躍抹了把嘴。

　　「我一報你名字，他手一抖，茶灑了褲腿，罵了句髒話，又說行。」

　　夠了。

　　下午兩點五十，徐芷柔到了老街茶館。

　　鍾所長已經坐在角落，桌上兩杯茶，一杯沒動。他四十齣頭，瘦長臉，眼袋重，看見她進門，屁股擡了半截，又坐了回去。

　　「小徐。」

　　「鍾所長。」

　　徐芷柔坐下，端茶喝了一口。茶杯在她腦子裡開口：「這壺茶花了他八毛錢，平時他捨不得點，今天是下血本了。」

　　鍾所長搓了搓手，先開口。

　　「高德明的事，我聽說了，停職了。」

　　「嗯。」

　　「之前那些事，我也是被他蒙著……」

　　「鍾所長。」徐芷柔放下茶杯，「我今天不翻舊賬。」

　　他停住了。

　　「我工坊要補辦用工登記，正常得五個工作日，我趕時間。工商所能不能出個函，說是配合規範化經營檢查，讓勞動站走綠色通道。」

　　鍾所長眨了兩下眼。

　　「就這事。」

　　「就這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停了停，才點頭。

　　「行。明天上午，我讓人把函送勞動站。」

　　徐芷柔起身。

　　「謝鍾所長。」

　　他也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走出茶館三步，鍾所長在後頭叫她。

　　「小徐。」

　　徐芷柔回頭。

　　「王小蓮最近找過你沒有。」

　　「沒有。」

　　鍾所長臉上的勁鬆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

　　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

　　茶館門口的石階在徐芷柔腦子裡嘀咕：「這人怕王小蓮怕得要命，兜裡還揣著辭職信，已經憋了三天。」

　　徐芷柔把這條記下，往工坊走。

　　回到院裡，沈從周在廊下等著。

　　「我爸來電話了。」

　　「說。」

　　「省絲綢公司今天收文登記裡多了一份文件，渠道審核科的內部函，題目是關於小型參展單位代理出口資質補充審查的請示，送簽人是吳國棟，擬送周副總。」

　　徐芷柔腳步一頓。

　　來了。

　　馬建軍動手了。

　　「簽了沒有。」

　　「還沒，周副總下午開會，文件壓在秘書那。」

　　還沒簽，就還有口子。

　　徐芷柔進了西廂房，把用工名單又看了一遍。

　　馬建軍這份文件，八成是沖著徐記工坊的手續來的。用工不規範，生產許可不全，消防環保那些，八四年沒人細查，不代表拿不上檯面。

　　周副總認章不認人，文件挑不出毛病，他就不會簽。反過來，隻要工坊在他看到文件前把手續補齊，那份請示就成廢紙。

　　「還有一件事。」沈從周站在門口。

　　「說。」

　　「我爸說，周副總明天出差，去縣裡考察外貿基地，後天才回來。文件最早後天下午才能到他手上。」

　　徐芷柔擡眼。

　　後天下午。

　　用工登記最快後天出證。

　　剛好卡上。

　　沈從周摳著門框漆皮。

　　「我爸說，這事是巧合，周副總的行程上周就定了。」

　　「巧合也好，運氣也好。」徐芷柔把名單折好，「能趕上就行。」

　　他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又停住。

　　「當家，我爸還問了一句，周副總去縣裡考察，接待單位是縣外貿辦。外貿辦主任姓徐，你認識嗎。」

　　「姓徐。」

　　徐芷柔愣了一下。

　　「我爸說，這人像是你爺爺那邊的親戚，紡織局退休名冊裡，徐瑞生有個侄子在縣外貿辦。」

　　徐瑞生的侄子。

　　她爺爺的侄子，也就是她堂叔。

　　原主記憶裡，徐家親戚走得少，這條線她從來沒碰過。

　　「你爸確定。」

　　「不確定，讓你自己去問徐瑞生。」

　　徐芷柔把這條壓進心裡。

　　縣外貿辦主任姓徐，周副總明天去縣裡考察，接待的就是這個人。要是那人真是她堂叔，這線就更遠了，眼下不能碰。

　　先把用工登記辦下來，趕在周副總簽字前補齊手續，別的以後再說。

　　晚上收工，今天出了八十三匹。

　　產量在漲，趙小英也徹底上手了。周小蔓說再跑一周，她一個人能頂半台機器。

　　宋止戈在後院調設備，最後一台機器軸承有點響，他蹲在那聽了半天，換了根備用軸。

　　徐芷柔端了碗面過去，放在地上就走。

　　宋止戈低頭看了一眼，碗底墊著筷子，滷蛋被切成兩半，壓在面上。他端起來吃了兩口，嘴角動了動。

　　碗在他手裡嘀咕：「他在笑，平時臉綳得跟塊鐵似的，隻有你送的飯能讓他這樣。」

　　徐芷柔沒接話，回屋關門。

　　夜裡十點，院牆外電線杆又傳來消息。

　　「王小蓮出門去了公用電話亭，打了五分鐘，電話線聽見了，她在給馬建軍說，徐記工坊的用工手續沒辦過，工人都是臨時工，一個合同都沒有。」

　　徐芷柔在黑暗裡睜著眼。

　　王小蓮把消息遞出去了。

　　馬建軍拿到這條，八成會加快那份文件。可周副總明天出差，文件遞不到他手上。除非吳國棟把這事塞進附件裡，等周副總後天回來第一眼就看見。

　　時間還是那道坎。

　　她得比他快一步。

　　床闆在黑暗裡低聲說：「明天鍾所長的函一到勞動站，你就去交材料，一天都別拖。」

　　徐芷柔翻了個身，閉上眼。

　　明天，所有線都要碰頭。

　　院外巷子盡頭，有個人來回走了幾步，又停下。

　　門環在她腦子裡低聲說：「王小蓮站在巷口，看了你們院牆三分鐘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