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線響了。

　　宋止戈從圍闆後面閃出來，一步跨到展位正中間。

　　李四蹲在鐵箱前，手還搭在鎖扣上，擡頭對上宋止戈的臉，整個人定住了。

　　「手別動。」

　　李四的身體比腦子快。他撒腿就往外跑，垃圾車擋在通道中間，他一腳踹開車把手，沖了出去。

　　宋止戈沒追。

　　他伸手從垃圾車裡面摸出一個布袋。打開，裡面是一把剪刀和半斤染過色的廢絲。

　　廢絲顏色跟鐵箱裡的樣品接近，但手感粗糙，撚度不勻。混進去，不仔細看發現不了。等客商驗貨的時候一抽檢，就全完了。

　　林躍被魚線的響聲弄醒了，從地上爬起來揉眼睛。

　　「怎麼了？」

　　宋止戈把布袋扔到桌上。

　　「李四來了，跑了。東西留下了。」

　　林躍看見布袋裡的廢絲，困意一下子沒了。

　　「媽的，這是要往咱們絲裡摻假？」

　　「嗯。」

　　林躍蹲下來檢查鐵箱。鎖沒開，鏈子沒斷。

　　「沒碰到？」

　　「魚線響得快，他還沒來得及。」

　　宋止戈把布袋用報紙包好，放進隨身的帆布包裡。

　　「這東西明天交給管理處。」

　　林躍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宋工，你剛才站圍闆後面多久了？」

　　「兩個小時。」

　　「你就幹站著？不累？」

　　宋止戈坐回摺疊椅，把扳手擱在膝蓋上。

　　「睡你的。」

　　林躍裹著行軍毯躺下去，翻了幾個身，又冒出一句：「跑了可惜，要是抓住，當場摁住多痛快。」

　　「跑了更好。」

　　「為啥？」

　　「他回去告訴陳維國沒得手，陳維國告訴馬建軍。馬建軍知道他兩招都廢了，明天在展會上除了乾瞪眼，什麼也做不了。」

　　林躍想了想，嘿嘿笑了一聲。

　　「當家說的，打蛇打七寸。」

　　「睡覺。」

　　林躍閉嘴了。

　　摺疊椅在徐芷柔腦子裡傳來聲音——隔了大半個展館，聲音很輕，但聽得清。

　　「宋止戈把布袋收好了，李四跑了，鐵箱沒事。他現在靠在椅背上，手裡轉扳手，心跳還是穩的。」

　　徐芷柔翻了個身，閉上眼。

　　枕頭又補了一句：「A區。李四跑回省二絲廠展位，上氣不接下氣。陳維國問他拿到沒有。李四說有人守著，差點被抓。陳維國罵了一句髒話，把簾子拉上了。」

　　兩次出手，兩次落空。

　　馬建軍的底牌打光了。

　　第二天早上。展會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

　　徐芷柔七點到展館。宋止戈把昨晚的情況說了。她接過布袋，看了一眼裡面的廢絲。

　　「這顏色調過，專門配我們的樣品來的。」

　　「嗯，有心了。」宋止戈說。

　　徐芷柔把布袋放進自己的挎包裡。

　　「先不交管理處。」

　　宋止戈看了她一眼。

　　「留著有用？」

　　「馬建軍今天最後一天展會，他沒牌了。但他不會老實。等他自己跳出來，這東西配上昨天王三的登記記錄，一起遞上去，比單獨交更有分量。」

　　宋止戈沒再問。

　　八點半開館。

　　最後一天客商比前兩天還多。B區12號展位前面又排起了隊。趙小英的手已經完全進入狀態，抽絲的動作又快又穩，嘴裡講解也不打磕巴了。

　　九點半，一個熟面孔出現在通道口。

　　馬建軍。

　　他沒去自己的展位，直接朝B區走過來。身後跟著陳維國。兩個人走到12號展位外面站住了。

　　馬建軍盯著正在運轉的三號機，又看了看前台桌上那疊名片。

　　徐芷柔站在展位裡面，手裡拿著報價單，正在跟一個客商說話。

　　馬建軍等那個客商走了，才開口。

　　「徐老闆，生意不錯啊。」

　　徐芷柔轉過身。

　　「馬主任來逛展？」

　　馬建軍的眼睛在展位裡掃了一圈。測試架，鐵箱，三號機。他的下巴綳著，兩側的肌肉在動。

　　「我就是來看看，你們用的什麼技術，出絲率這麼高。」

　　「自己研發的。」

　　馬建軍嘴角抽了一下。「自己研發？你一個小作坊，哪來的研發能力？」

　　宋止戈從測試架後面走過來，站在徐芷柔旁邊。

　　馬建軍看見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宋工也在。當初在我們廠調試的時候，可沒見你有這本事。」

　　宋止戈沒接話，就看著他。

　　馬建軍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

　　「徐老闆，我勸你一句。外貿單子不是誰都能接的。到時候驗收過不了，你丟的可不光是錢。」

　　徐芷柔把報價單放在桌上。

　　「馬主任，你自己的展位今天來了幾個客商？」

　　馬建軍沒說話。

　　「你那個技術成果獎，省輕工業局已經在重新查了。鄭科長進去第三天了。你現在應該操心的不是我的驗收，是你自己能不能保住那把椅子。」

　　馬建軍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陳維國在後面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吧，馬主任。」

　　馬建軍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

　　陳維國跟在後面，經過通道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桌面在徐芷柔腦子裡開口了：「陳維國在想，馬建軍完了，他得給自己找後路。」

　　林躍從後面冒出來，嘴裡嚼著個饅頭。

　　「當家，馬建軍剛才那臉色，跟吃了蒼蠅一樣。」

　　「幹活。」

　　林躍縮回去了。

　　下午兩點。

　　田中的翻譯又來了一趟，拿走了兩卷樣品絲，說帶回去做檢測，檢測報告一周內出。

　　三點，方誌遠來了。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驗收時間定了。展會結束後第三天，吳處長帶技術組去你們鎮上。這是驗收標準，你看一下。」

　　徐芷柔翻開文件。驗收項目包括：出絲率、均勻度、拉力、色澤、產能證明、原料來源。

　　每一項她都有把握。

　　「沒問題。」

　　方誌遠收好文件，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徐同志，還有件事。田中先生回去跟總部通了電話。總部的意思是，如果驗收合格，第一批訂單不是三千匹。」

　　徐芷柔擡頭。

　　「多少？」

　　「五千匹。三個月交貨。」

　　方誌遠走了。

　　林躍蹲在地上整理麻袋，手抖了一下。

　　趙小英從機器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嘴巴張開了沒合上。

　　宋止戈站在測試架旁邊，手裡的砝碼盒子蓋了一半沒蓋上去。

　　五千匹。

　　按現有產能，三個月做不完。

　　徐芷柔盯著方誌遠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腦子裡已經開始排工期。

　　三台新機器，六個新工人，原料翻倍。

　　錢不夠。

　　她手裡隻有一千兩百塊。

　　得找錢。

　　展位桌面的木闆說了一句：「方誌遠走的時候，口袋裡還有一份文件沒拿出來。封面寫著——省鄉鎮企業發展專項扶持貸款申請表。」